九月二十二日。上海的早晨是從報童的叫賣聲開始的。
“號外！號外！國民政府令東北抗日軍停火！”報童的聲音在南京路上炸開，尖細的，穿透了清晨的薄霧。黃包車伕停了車，從車把上跳下來，買了一份，蹲在路邊看。商行的夥計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招手讓報童送一份進去。巡捕房的印度巡捕站在街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申報》的號外只有薄薄一張紙，頭版頭條用一號字排著：“中央明令東北獨立抗日軍停止行動聽候處理”。下面用小字摘錄了國民政府的宣告全文。措辭很正式，但意思不難懂——中央不認陳望山，不讓打了。
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站在電線杆底下看完了報紙，把報紙疊好塞進懷裡，站在那裡沒動。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沒有回答。
“不認人家打鬼子？中央是怕日本人還是怕陳望山？”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從人群裡炸開。更多的人圍過來，有人把報紙從別人手裡搶過去看，有人踮著腳尖往人群中間擠。一個年輕學生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舉著一張《中央日報》，聲音很大，讀起來一個字一個字的。
“東北獨立抗日軍……未經中央核准……一切行動不代表國民政俯……著該部立即停止軍事行動，原地待命……”
“放屁！”有人罵了一句，聲音悶悶的，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沒人追究是誰罵的，因為罵的人不止一個。
上海學生聯合會當天上午就在南京路上組織了遊行。幾千名學生從復旦大學、交通大學、暨南大學湧出來，在南京路上匯合。旗子舉起來了，上面寫著“反對不抵抗政策”“要求中央支援東北抗日軍”“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遊行隊伍走了好幾條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工人、店員、跑堂的、拉洋車的，都跟著走。
南京路的電車被堵住了，司機拉了幾聲鈴，沒人讓，乾脆關了發動機，跳下車來看。巡捕房的巡捕站在路口，攔不住，也不想攔，靠在一根電線杆上看著。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先生拄著柺杖站在路邊，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去，把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南宋殺岳飛，民國殺……”他說了半句，沒有再說下去。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意思聽明白了。
北平。學生們從天安門出發的時候己經上千人了。北大的、清華的、燕京的、師大的，都來了。隊伍沿著長安街走，口號聲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回蕩。有人爬到新華門對面的石獅子底座上，手裡舉著一個鐵皮喇叭，嗓子己經喊啞了。
“中央不認抗日軍，認什麼？認日本人嗎？”
底下的人喊成一片。警察站在新華門門口，手按著槍套，臉色很難看。帶隊的長官走過來，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門，沒有攔。
天津。勸業場門口的黑板上貼著一張撕下來的報紙，圍了十幾層人。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工人站在最前面，不識字，讓人給他念。唸完了，他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濺了一地。
“王八蛋！”他說。沒有人問他罵誰。
瀋陽。招兵處門口的隊伍還沒有散。但氣氛變了。
陳三喜把《中央日報》的號外貼在營房門口的水泥牆上，白紙黑字，旁邊圍了一圈人。穿東北軍軍裝的，穿便衣的，扛著槍的，空著手的，都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
識字的人唸了出來。“著該部立即停止軍事行動，原地待命，聽候中央處理……”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罵。安靜了幾秒。
一個站在隊伍中間的東北軍老兵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抱在懷裡，蹲在地上。他把臉埋在槍托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有過去。又一個兵把槍摔在地上，槍托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周圍的人看了看他，有人彎腰把槍撿起來，放在牆根底下。
招兵處的文書停下了筆。他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看著門口那些人。
“還招不招？”一個年輕人站在桌子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胳膊上還纏著東北軍的臂章。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的，是熬的。
文書看著他，又看了看門口貼的那張報紙，拿起毛筆。“招。”
年輕人把名字報上去了。後面的人跟上來，隊伍又開始往前挪，但比剛才慢了。有人一邊走一邊往那張報紙上看，看了好幾眼。有人走了一半，停下來，站在那裡發呆。
營房後面的軍官接待處，氣氛更重。幾個從外地趕來的原東北軍軍官坐在長椅上，面前攤著那份宣告的抄件。沒有人說話。一個少校把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又翻回去。
“中央讓我們解散。”他說。
孟長山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中央的命令，是給中央軍的。我們是東北獨立抗日軍。陳司令說了，只認抗日一個命令。”
那個少校把紙放下，站起來，走到孟長山跟前。“孟參謀長，我投奔你們，是想打鬼子。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你們要是也怕中央，不敢打了，我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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