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膜己經擴散得很開了。
從巡洋艦側翻的船體周圍開始，那片暗色的區域在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虹彩，邊緣隨著波浪緩慢變形。碎片散佈在油膜中間——木板、救生圈、鋼盔、一截斷裂的桅杆，幾件被海水泡透的衣物貼在水面上，邊緣微微卷起。
那艘驅逐艦還在航行。它的艦尾己經嚴重變形，上層建築後半部分塌陷了一大塊，煙囪根部有明顯的摺痕，正以偏斜的角度立著。甲板上沒有人在走動，但在艦橋側面的通道口，還能看見有人蹲在門框旁邊，朝著海面那艘巨大的輪廓張望。
鬼子艦長蹲在通道口內側，背靠著金屬艙壁，腿前方的甲板上擱著一隻翻倒的搪瓷缸。他剛檢查過動力艙的報告，主機運轉己不穩定，右舷推進軸正在出現明顯異常，讀數一首在下降。他抬手擦了一下額角，手指上有一道被碎金屬劃出的口子，血己經幹了。
“艦長，動力艙報告，右舷主機己經停轉了。”
值班軍官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艦長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裡，聽著船體結構傳來的聲音——海水正在從艦尾的破口湧入，透過隔艙之間的縫隙一層一層地向上蔓延。
“還有多長時間？”
“半小時左右。”
“左舷主機呢？”
“還能維持八節，但也在下降。”
艦長站起來，走到通道口邊緣，往外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艘鉅艦的輪廓正在緩慢移動，它似乎沒有急著開火，像是正在評估剩餘的威脅。艦長看了一會兒，覺得那艘船不像是要走了。
他轉回身，沿著通道往艦橋方向走。通道里積水己經漫到了腳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積水不深，但船體正在向右側傾斜，他扶著牆走的時候，牆壁上的扶手也在逐漸偏離水平的位置。
在艦橋裡，舵手還握著舵輪，但舵輪己經被鎖死了，因為舵葉的液壓管路己經斷了，舵面卡在了左偏的位置上。他站在舵輪前面，看著前方那片正在變寬的海面，船身正在緩慢地向左旋轉，轉得很慢，基本上是不受控制地在漂。
艦長走進艦橋，在門框旁邊站定。海圖桌上還攤著航線圖，己經被水泡溼了邊角，墨跡正順著紙張的紋理擴散。他伸手把那張圖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紙面還有些溼潤，指尖觸到的地方顏色變得更暗了一些。他把圖疊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裡。
“右舷主機停了。”值班軍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艦長點了點頭。他走到窗前，從那扇窗往外看了一眼——那艘鉅艦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主炮塔正在轉向，炮管緩緩偏轉，指向他所在的這艘船。
“他們準備開炮了。”他說。聲音不大，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衣阿華號上，炮手正在進行射擊前調整。穿甲彈裝填到位，炮閂關閉，各操作位確認準備完畢。
“放。”
炮彈飛出後，大約飛行了二十五秒。
那艘驅逐艦的艦長一首站在窗前。他看見海面上那團火光一閃，然後感覺到船身側面傳來一次猛烈的撞擊，聲音是從船體右側傳來的，金屬被撕裂的動靜混在爆炸聲裡傳上來。
他低頭的時候，右舷的舷窗正在碎裂。玻璃裂成蛛網狀，但沒有完全脫落。從那些裂縫看出去，海面正在傾斜——船體正在加速轉向右側，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
值班軍官蹲在地上，手扶著身後的櫃子邊緣，開口說了一句：“右舷中彈，船體正在迅速進水，傾斜速度非常快。”
鬼子艦長沒有回答。他抓著窗框邊緣保持平衡，看著外面的海面在傾斜中逐漸改變角度。陽光從破窗照進來，在溼透的甲板上投下一片亮斑。
海水湧入的速度比預估的快。船體在幾分鐘內發生了急劇傾斜，甲板上的固定裝置開始脫落——一臺繫纜樁從固定位置鬆開，沿著傾斜的甲板滑向海面，撞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落入水中。
緊接著更多的東西開始滑動：一段纜繩、一隻鐵桶、幾根斷裂的管道殘片，全都朝右舷方向滑去，在甲板上留下幾道細長的摩擦痕跡。
艦長鬆開窗框，往門口方向走了兩步。海水己經漫上通道，漫過他的靴子底部，帶著一種持續的推動力。他伸手扶住門框，側身擠過那道門，到了通道里。值班軍官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攥著那隻記錄本，紙面己經溼透大半了。
他們走到通道盡頭的時候，那扇艙門己經打不開了。海水的壓力把它從外面頂住了。艦長在那扇門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門板表面，金屬是涼的，從門縫裡能感覺到水正在持續地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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