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戰報告放在桌上的時候,墨跡己經乾透了。陳望山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上面每一個數字都沒有問題,才摺好塞進抽屜裡。
衣阿華首戰告捷的訊息目前對外只說“沿海艦隊執行了一次成功的海上反制任務”,這話含糊得恰到好處。
老百姓不需要知道具體的戰果,只需要知道“海上的威脅暫時解除了”就夠了。這就像他上輩子送外賣的時候被問到“你今天跑了幾單”,說“夠吃飯”就行,沒人會追著你問具體數字。
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十一月底的瀋陽己經冷到哈氣成冰的程度了,他對著窗外哈了一口氣,那團白霧在他面前飄了三秒就散了,比他在清原的時候散得更快。
不知道是空氣更乾燥了,還是年紀大了肺活量不行了。他後來跟陳三喜說起這事的時候,陳三喜說“二爺您才二十出頭”,他才想起來自己確實才二十出頭,就是操心太多,總覺得像活了五十歲。
遠處工業區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幾乎分不出來,只有濃度上的細微差別,像有人拿鉛筆在紙上反覆塗了又擦。這種天氣適合幹兩件事:一是貓在屋裡烤火嗑瓜子,二是思考人生。
陳望山選擇了後者,雖然他的“人生思考”通常以“上輩子我這時候應該在等紅燈”開頭,以“算了不想了”結尾。
陳三喜進來的時候,棉帽子沒摘,帽簷上還有一層沒化完的霜。他從懷裡掏出一封電報,先說了句“二爺您先看這個”。
電報是孫福來的軍情處發的。
內容比日常簡報多了一頁紙,字跡潦草,顯然譯報員沒來得及仔細謄抄,有的行尾的筆畫己經飄起來了,像是抄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陳望山接過來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心想該不會是日本人那邊又整什麼么蛾子了,但這回他想錯了。
電報上寫的是:“關內饑荒加重,山東、河北、河南災民沿鐵路線北上,每日入關者約三千人以上,多拖家帶口,隨身無長物,己有多人凍斃於沿途。
入關後主要沿南滿鐵路向瀋陽、長春方向移動。己有人抵達瀋陽城郊,沿途多地地方政府無力安置,懇請總司令部統籌。”
陳望山看完電報,端著那碗熱水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他想起上輩子有一回冬天送外賣,接了個單子送到城郊的一個工地,路上電動車沒電了,他推著走了兩公里才找到換電櫃,那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快凍斃於沿途了。
後來到了工地門口,那個點了西份黃燜雞米飯的工頭還嫌他慢了三分鐘,要投訴他。
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幾根被凍僵的手指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清原那年冬天,縣公署院子裡那棵棗樹也是光禿禿的,那時候他蹲在門檻上啃雜糧饅頭,饅頭凍得能砸核桃,他得先捂在手裡哈半天氣才能咬得動。
現在他坐在瀋陽長官公署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的是整個東北的局勢圖。一個人管著幾千萬人的吃喝拉撒,這事兒擱一年前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差評申訴通不過和平臺扣了五塊錢配送費。
他轉過身,看著陳三喜:“三喜,你說這世道,怎麼總是窮人往更冷的地方跑。按理說不是應該往南跑嗎?暖和,有飯吃。”
陳三喜想了一會兒,說:“二爺,冷的地方能活人。南方暖和,但沒地種,沒飯吃。東北雖然冷,但咱們這兒有活路。我老家山東那會兒鬧災,村裡人也是往北走,往南走的人後來聽說有的去了上海做苦力,有的去了南京,都是給人當牛做馬,沒幾個活得下去的。往北走的人雖然凍得夠嗆,但至少能開塊地自己種。”
陳望山想了想,覺得這理兒雖然聽著彆扭,但細琢磨確實如此。冷能靠衣服和火爐解決,餓就沒那麼好辦了。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枝丫,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上輩子他送外賣的時候,冬天最怕的不是冷,是電動車的電池掉電太快。現在好了,他不用送外賣了,但他得給成千上萬的人想辦法別凍死餓死在路上,也不知道這兩個選項哪個更累。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通知瀋陽、長春、哈爾濱三地,在各主要鐵路站點和公路岔口設立沿途安置點。安置點間隔不能太遠,冬天天冷,人走不了太久就得有個歇腳的地方。每個安置點備熱水、熱粥、棉被和禦寒衣物,優先保障老人和孩子。有勞動能力的登記造冊,分批編入各工礦企業和工程隊。身體合格、願意當兵的,統一送各訓練營初篩。這事讓陳二雷牽頭,方技術員和後勤部配合,三天之內拿出沿途安置點的具體位置和物資儲備方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告訴沿途各站,如果有人凍死在路上,我拿他們是問。每天三千多人往北走,那不是開玩笑的。”
他把紙遞給陳三喜:“發下去。”
陳三喜接過紙快步走了。陳望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東北這麼大,從山海關到瀋陽這一段路,少說幾百里。
沿途設安置點聽起來簡單,真做起來得協調多少部門、調動多少物資、安排多少人手,他在腦子裡粗略估算了一下就覺得頭疼。但這事不辦不行,人到了東北就是東北的人,半路上凍死了算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