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腦子裡“叮”了一聲。這聲音他現在己經很熟悉了，像是腦子裡裝了一個老式的門鈴，只不過每次響的時候帶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
上次是燈泡廠，上上次是輪胎廠，再上上次是電風扇廠。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開盲盒的，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是“今天又送什麼來了”。
【簽到成功。1943年型大型醫藥原料廠一座。裝置、技工、初期原料己全部配齊。主要產品：青黴素工業原料、磺胺中間體、維生素髮酵產物。月產量可滿足全東北軍民用藥需求並有大量富餘出口。】
陳望山睜開眼，內心狂喜：這是又給我送了一座金山來了。他想起清原製藥廠剛投產那會兒，吳敬堂蹲在灌裝線旁邊端著第一支青黴素對著光看的樣子。
那時候他只知道這東西能救命能賺錢，但具體能救多少命，他其實沒有概念。
後來他在大連的野戰醫院裡親眼看著一個本來要截肢的兵打了兩針之後傷口開始癒合，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青黴素這東西，在這年頭是論克賣的，比黃金還值錢。
他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1943年的青黴素，放在1931年賣，這差價夠我買下半條街了。就是不知道到時候那些洋人買辦看見這麼大一車青黴素從東北運出去，會不會當場表演一個瞳孔地震。”
他急著地馬上落地新工廠。雖然眼前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收人、安頓、編隊、訓練。但這不妨礙工廠先生產著，畢竟每一天的產能都是巨大的價值，至於琢磨怎麼用那些藥去換外匯、換黃金、換人才，等眼前的事情理順了有大把的時間。
當天下午，陳二雷被從工業區叫了回來。他進門的時候大衣上還沾著鐵屑，鼻尖凍得通紅。最近他天天泡在T-34車間裡盯著新車的下線進度，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個月又黑了一圈。
陳望山把沿途安置點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他聽完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先喝了口熱水暖了暖手，然後才開始說話：“二爺，這活我能幹。但您得給我一個能拍板的人，不然遇到扯皮的事我得來回跑，三天之內肯定拿不出完整方案。”
“方技術員給你當副手，他手底下有人，排程物資的流程他熟。另外讓民政部那邊派兩個文書跟著你跑，負責沿途登記造冊和物資發放。你再從商團調三十輛卡車專門跑物資運輸，沿途安置點缺什麼就補什麼，別讓老百姓到了地方沒東西吃。”
陳二雷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開始記。他寫字快，但字跡潦草，跟狗爬似的，陳望山瞥了一眼，覺得那字比他上輩子寫的好不了多少。他自己當年寫配送單的時候也這德行，所以也不好意思說別人。
“糧夠不夠？”陳望山問。
陳二雷抬起頭：“夠。糧食加工廠那邊壓縮餅乾庫存還多，麵粉也夠。但棉被和禦寒衣物不夠，被服廠產能還沒完全提上來。現在一天就出那麼幾百件棉襖，三千多號人分，不夠分的。”
陳望山想了想：“沿途安置點先不配棉被，配棉大衣和厚毯子，這兩種比棉被好攜帶。被服廠那邊優先生產大衣，棉被往後排。另外跟紡織廠說一聲，讓他們把庫存的邊角料和舊布頭全部拿出來，組織婦女臨時趕製一批棉坎肩和護膝，不用多好看，能保暖就行。辦法總比困難多，實在不行我去給你當裁縫，雖然我的手藝僅限於縫外賣箱的綁帶。”
陳二雷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行，我去安排。”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二爺，還有一個事。有些難民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走到半路就走不動了。鐵路沿線有幾處地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中間隔著一整天腳程。我能不能在那幾處地方搭臨時棚子，放些乾糧和熱水？”
“搭。找工兵連的人幫忙，他們搭棚子快。物資你先從瀋陽庫裡調，回頭補上。”
陳二雷推門走了。陳望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腦子裡盤算著那些沿途安置點的位置。
從山海關到瀋陽，中間得設幾處？他上輩子送外賣的時候，對城市裡的每一個換電櫃位置都瞭如指掌，知道哪條路上隔多遠會有一個、哪個換電櫃經常沒滿電。現在他得換一種思維方式了，腦子裡裝的不是換電櫃，是沿途的救助點。
當天傍晚，陳望山坐著吉普車出了城。他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廖志輝和一個警衛排。車沿著南滿鐵路線的方向往南開了一段，停在瀋陽南郊的一個廢棄貨場旁邊。
這個貨場他在地圖上見過，之前是一處閒置的貨運中轉站，剛好在鐵路線邊上，方便物資裝卸，也方便下了車的人第一時間有個落腳的地方。
貨場周圍己經聚集了不少人。黑壓壓的一片，蹲在貨場圍牆的背風面，有的裹著薄棉被，有的只穿著單衣。
有人把行李捲墊在屁股底下坐著，一動不動，像是己經凍透了，連哆嗦都抖不出來了。陳望山數了一下，大概三西百人，比他預想的還多。
他沒有走過去，就那麼站在車旁邊看了一會兒。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人雖然擠在一起，但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像是專門給老人和孩子留的。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幾個老太太坐在一起，旁邊圍著幾個年輕人，用身體擋著風。
有人發現了他，但沒有圍過來。那些人只是抬了抬頭，看了一眼他肩章上的標識，又把頭低下去了。
後來陳望山跟陳三喜提起這一幕，說那種眼神他在清原的時候見過。那時候縣公署門口也蹲著逃難的人，他們不看你穿什麼衣服戴什麼帽徽，他們只看你手裡有沒有饅頭。
陳望山在車旁邊站了大概五分鐘，然後轉身對廖志輝說：“讓兵工廠那邊把舊棉被和廢布料清一清，能用的都送到這個貨場來。另外讓食堂熬一大鍋熱粥，加薑片和紅糖，摻點鹽，天冷的時候喝那個最頂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