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瀋陽火車站東側的貨倉連夜被清空出來。工兵連的人搭了簡易的隔斷，鋪上了木板和草墊，又拉上了電線，掛起了燈泡。
橘黃色的光照在粗糙的木板上，把那些蹲在地上的人照得輪廓分明。第一批三百多人被安置進去的時候，有人站在貨倉門口不敢往裡走，怕踩髒了剛鋪好的草墊。
站在門口計程車兵沒有催他們，只是把熱粥桶的蓋子掀開，讓熱氣從門裡往外飄。那團白霧在冷空氣裡飄了老遠才散，站在最前面的人聞到粥裡的姜味，有人蹲下去捂住了臉。
第二天一早，陳望山去了趟工業區。他沒有去兵工廠，也沒有去T-34車間，而是去了一座剛剛前兩天投產的燈泡新廠。
廠長姓馬，西十多歲，說話帶著魯南口音。他領著陳望山轉了一圈車間，車間裡並排擺著幾十臺機床，有的在沖壓燈罩，有的在拉伸燈絲支架，有的在組裝燈頭。
傳送帶上的燈泡排成一排，玻璃外殼鋥亮，鎢絲在真空罩裡泛著銀白色的光。
馬廠長站在裝配線末端，從傳送帶上拿起一個剛封好的燈泡，遞給陳望山：“東家，這是通用照明燈泡，功率比煤油燈大好幾倍，使用壽命也長。”
陳望山接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他想起上輩子出租屋裡那個老式的白熾燈泡，西十瓦的，燈罩黃不拉幾，開了跟沒開似的。
那時候他每天收工回來都得先摸黑找到開關，因為房東把燈繩換成了按鈕，偏偏按鈕又在門框後面，每次進門都得先被門板磕一下才能摸著亮。現在手裡這個燈泡，看著比那個亮多了。
“產量呢？”他問。
“日產兩萬個，三班倒能到兩萬五。夠把瀋陽、長春、哈爾濱的主幹道全換上電燈，還能勻一些給鄉鎮。”
陳望山點了點頭，把燈泡還給馬廠長。他心想這要是擱上輩子，兩萬個燈泡得點多少間出租屋。但他沒說出來，轉身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正在運轉的裝配線。燈泡一個一個從傳送帶上滑過去，玻璃殼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上輩子租的那間屋子裡燈泡壞了的時候，房東讓他自己換，他踩著凳子擰了半天沒擰下來，最後發現是燈口鏽死了。後來他每次看到燈泡就會想起那個擰不下來的燈口，也不知道這個習慣算不算工傷。
他走出車間的時候，方技術員正在門口等著。這人被陳二雷點名要了當副手，昨晚忙了一夜沿途安置點的物資調配，天亮剛閉了會兒眼就被叫過來了。他手裡攥著一份東北全境的基建規劃圖，圖紙邊緣己經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汗印子。
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有紅色的公路線、藍色的鐵路線、綠色的輸電網線，從瀋陽輻射出去，像一張正在生長的蛛網。
方技術員把圖紙攤在卡車引擎蓋上，手指點著圖上幾處被圈起來的位置：“瀋陽到長春的公路己經鋪了快一半了，用的是快硬水泥。
哈爾濱到齊齊哈爾那段凍土路基處理過了，開了春就能鋪路面。電網這邊，撫順的電廠己經併網了，現在往瀋陽送電，下一步往長春送，再下一步往哈爾濱。”
陳望山看著那張圖上密密麻麻的線路，沒有立刻說話。他想起剛到清原那年冬天，縣公署院子裡只有一盞煤油燈，風吹過來燈苗就歪了，照出去的光連半面牆都撐不滿。那時候他最大的奢望是能有盞不滅的燈，省得晚上看檔案的時候眼睛疼。
現在他面前這張圖上的電網線路能把整個東北的黑夜都照亮。他看著圖上那些線條，忽然想起上輩子有一回冬天送外賣，手套凍硬了，按不了手機螢幕，他只好把手指頭放在嘴邊哈氣，哈了半天才解開鎖屏。
那時候他覺得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就是一雙暖烘烘的手。現在好了，他能讓成千上萬的人冬天不凍手了。雖然這個想法有點繞，但他覺得這兩件事之間確實有某種聯絡。
“把規劃圖上的事按順序排好，”他說，“先修路，再拉電，醫院和學校同步蓋。老百姓要看得見變化，才會相信日子真的在變好。另外，沿途安置點的位置，你標在圖上，方便以後統籌排程。”
方技術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問了一句：“那工廠那邊呢？有沒有什麼需要優先保障的？”
“醫藥廠那邊，等新廠投產了，優先保障醫院和野戰部隊的供應。青黴素和磺胺的產量提上來之後，有富餘的可以考慮往關外賣一些，換外匯和裝置。”
方技術員應了一聲，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他合上本子的時候，站在卡車旁邊往南看了一眼。
南邊的天灰濛濛的，看不遠，但他知道那條鐵路線上正有一列接一列的火車從關內開來，車廂裡擠滿了拖家帶口的難民。
他們的下一站，是那些正在連夜搭建的沿途安置點，再下一站，就是這張規劃圖上的某一條線、某一個點。
陳望山沿著廠區的水泥路走了一段，在一座新蓋的廠房門口停下來。廠房裡面亮著燈，透過窗戶能看見裡面的人影在移動——有人在搬原料，有人在整理工具，有人在除錯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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