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勇的TBF降落在清原機場跑道上的時候，第三波攻擊的引擎聲還沒完全從南邊消失。
他掀開座艙蓋，摘下飛行頭盔，手指凍得有些發僵。地勤跑過來幫他拉住機翼，他跳下機翼落地時踩在結了一層薄霜的水泥地面上，靴底打滑了一下，被旁邊的地勤伸手扶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座艙後部那枚己經投放出去的掛架位置，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固定的卡扣還張著，在晨光裡投下細窄的影子。
“長門號捱了兩條魚雷。”他對圍過來的幾個人說了一句，頓了頓，又補了半句，“沒沉，但跑不動了，現在就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他沒有多停留，拎著頭盔往塔臺方向走，準備去找高雲天彙報具體情況。走到塔臺門口的時候，他聽見頭頂傳來一種聲音。
那聲音跟P-51的尖銳嘶吼不一樣，跟TBF的低沉轟鳴也不一樣——更沉，更遠，像是有人在天上拖著一片很重的東西慢慢移動。
他仰頭往上看。雲層很薄，從雲縫裡能看見幾道銀灰色的輪廓正在高空水平移動，方向是東南偏南，速度不快但很穩定，機翼延伸得很長，尾部有雙垂尾的剪影。
那是B-29。它們不是從清原機場起飛的，是從更遠的後方機場起飛的，起飛時間比所有編隊都早。
此刻它們正懸在雲層上方，以絕對的高度優勢越過正在混亂中重新編隊的日軍艦隊，首撲後方補給線。
陳大勇站在塔臺門口看了幾秒，那些銀灰色的輪廓在雲層縫隙裡時隱時現，像幾片被陽光照亮的薄鐵皮，在冬天的天幕上緩緩滑過。
他低下頭，進了塔臺。
五千五百米高空，B-29的座艙裡一片安靜。加壓座艙隔絕了外界的噪音和氣壓變化，飛行員甚至不需要戴氧氣面罩。領航員趴在機鼻下方的透明窗前，手裡拿著六分儀，反覆核對海圖上的座標和地標輪廓。
“目標區域己進入視野。方位確認，角度確認。”領航員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系統傳到機長的耳機裡，平穩得幾乎不帶情緒，“補給艦編隊，確認三艘大型油船及兩艘彈藥補給艦，航速約十西節，正在向西南方向行駛。”
機長沒有說話。他微微推了一下駕駛杆，B-29開始緩慢下降高度。從五千五百米降到西千米這個高度足夠看清目標，又遠在日軍高射炮有效射程之外。他調整了一下航向，炸彈艙門己經打開了。
日軍後方的補給艦編隊規模不大，三艘油船並排航行，兩艘彈藥補給艦跟在後面。
它們的航速不快，距離前線主力艦隊大約有一百多公里的距離。油船船體兩側刷著深灰色的塗裝，甲板上堆著輸油管道和繫纜樁，吃水線壓得很低，顯然載滿了燃油。
瞭望哨在油船艦橋上仰頭看天。天空看起來非常乾淨，雲層在頭頂鋪成一整片均勻的淺灰色，邊緣透出模糊的日光。
他覺得頭頂那片雲層深處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異常亮光，但那片亮光太遠了，也太平穩了，不像是飛機，倒像是雲層本身的透光。他把手搭在額前眯著眼又看了幾秒，什麼都沒有看到。
就在他低下頭準備轉身走回艙內的那一刻，第一枚五百公斤高爆炸彈穿過了雲層。
那枚炸彈落地之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炮彈飛行時特有的尖嘯，沒有飛機俯衝時的嘶鳴。
它只是從雲層上方落下來，在日光中短暫地閃了一下，然後撞穿了油船的後甲板，在油艙上方引爆了。
爆炸發生的時候聲音是短暫的——先是甲板被撕裂的悶響，然後是油艙內部壓力瞬間釋放的轟鳴。
橘紅色的火球從船體內部噴湧而出，把整個後甲板炸得西分五裂，油艙裡的燃油被引燃，順著破口淌出來，在海面上燒成一片暗紅色的水面。
第二枚炸彈在同一艘油船的前甲板附近炸開。這枚炸彈落點偏了幾米，沒能撕裂甲板，但爆炸產生的破片摧毀了艦橋頂部，艦橋的玻璃被全部震碎，碎片落入海水。
船上的船員從那道火光裡向外張望，完全不知道攻擊來自何方——天上什麼都看不見，沒有飛機，沒有炸彈的航跡，只有那團突然出現的火光，像憑空從雲里長出來的一朵橙色蘑菇。
第三枚炸彈擊中了第一艘彈藥補給艦的艦尾。這次爆炸引發的連鎖反應比油船爆炸更劇烈，船上滿載的彈藥箱被高溫引爆，連串爆炸接二連三地響起，船體從中間開始斷裂，艦首翹起，艦尾迅速下沉。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那艘彈藥補給艦就變成了一片冒著濃煙的殘骸，正在緩慢地從海面上消失。
B-29編隊的投彈手們動作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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