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瀋陽長官公署二樓小會議室。
暖氣比大會議室燒得足,但窗戶縫裡還是透進來一絲絲冷氣。
陳望山到得比所有人都早,手裡捏著一份剛從移民局那邊送來的彙報,看了兩遍,擱在桌上沒動。
彙報是昨天夜裡陳三喜送來的。
臘月中旬,移民局那邊登記安置了超過三千關內來人,按流程走完了分廠、分地、分住處,大部分都安頓了下來。
但在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裡,文書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忙裡偷閒補上去的:“部分家庭有長期病患,因無錢醫治拖延己久。
其中兩戶家中有人己喪失勞動能力,安置就業存在困難。
另有一戶從山東來的西口之家,老母親哮喘多年,兒子原是泥瓦匠,為照顧母親己半年沒上工,問能不能先給安排個活幹,看病的事不急。”
陳望山看完那行小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這戶人家從山東走到瀋陽,走了快二十天,一路沒餓著沒凍著,到了地方有住處有活幹,偏偏因為一個老母親的病,全家又卡住了。
免了稅、分了地、給了活,可要是家裡人病著幹不了活,日子還是過不起來。光有糧食沒有藥,光有地沒有醫生,這日子還是不穩當。老百姓不怕窮,怕的是病了沒人管。
他把那份彙報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讓陳三喜通知林疏月、許世安、吳敬堂來開會。
林疏月值完夜班過來,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棉襖,領口沒翻好,一邊高一邊低。許世安坐在她旁邊,老花鏡掛在胸口,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吳敬堂最晚到,進門時還搓著手,鼻尖凍得通紅,從藥廠開車過來路上堵了快半個時辰。
“人都齊了,說件事。”陳望山把那份彙報從抽屜裡抽出來,沒細讀,只是把備註欄那行字的意思轉述了一遍,“山東那戶人家,老母親哮喘多年,兒子為了照顧她半年沒上工。咱們給了地給了活,可人病著,地種不了,活幹不動,日子照樣過不起來。”
他把煙滅了,放下菸蒂:“所以明年開春之後,東北老百姓看病,政府報銷大部分費用。小病報銷比例高一點,大病住院報銷比例也不低。具體數字你們商量著定,但方向定了——不能讓老百姓因為沒錢耽誤看病。”
林疏月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把棉襖領子翻好才開口:“全東北?幾千萬人,醫療資源根本不夠。瀋陽城裡這幾家醫院加起來,床位不到五百張。農村更別提了,一個縣能有一個坐堂大夫就算好的了。”
“所以才叫你過來。”陳望山說,“醫院不夠就蓋,醫生不夠就招,藥不夠就自己產,現在咱們不缺錢。這三件事你牽頭,許掌櫃和吳廠長配合。山東那戶人家只是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這樣的家庭。咱們不能只把人接進來就不管了。”
許世安把老花鏡戴上,翻了一下面前的筆記:“我在奉天干了二十年藥鋪,見過太多窮人家孩子發燒硬扛,扛過去算命大,扛不過去就沒了。以前沒條件也就算了,現在咱們有藥、有錢、有人,還讓老百姓扛著等死,那就說不過去了。”
吳敬堂推了推眼鏡:“藥品這塊不用擔心。青黴素和磺胺的產能早就過剩了。去年還在愁怎麼消化庫存,現在正好用在刀刃上。”
陳望山等他們說完,才補了一句:“報銷比例不是定死的。第一年先讓老百姓習慣去醫院看病,後面隨著東北的發展再逐年提高。等再過幾年,爭取讓大病小病全包了。”
林疏月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又問:“報銷比例分幾檔?”
“小病一檔,大病一檔。具體你們定。但有一條原則——越窮的報得越多。”
許世安又問:“報銷的錢從哪出?”
“藥品利潤裡劃一塊出來,成立一個專門基金,華興集團配套撥付。賬目單獨走,跟其他財政分開核算。”
幾人在討論具體方案時爭論了幾個來回:農村醫生不夠,林疏月堅持“巡迴醫療隊”定期下鄉,許世安建議各村配衛生員,兩人各執一詞,最後陳望山拍板“兩條腿走路”。藥品種類不夠全,許世安提出“先保障急重症用藥,慢性病慢慢補”。老百姓信不過西醫,吳敬堂出了個主意:“先給各村保長、小學老師治,治好了就是活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