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瀋陽城裡的鞭炮聲就沒斷過。
從早上開始，北市場那邊就有人放，噼裡啪啦地炸一陣歇一陣，中間夾著二踢腳“咚——啪”的那種悶響，震得窗戶玻璃嗡嗡的。街上小孩追著跑，手裡攥著沒點完的鞭炮，誰要是敢往地上扔一顆，立馬引來一片罵聲和笑聲。
陳望山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街口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今天生意好得離譜，推車旁邊的隊排了十來個人，小孩仰著脖子眼巴巴地盯著那串紅彤彤的山楂。
他想起去年除夕自己還蹲在清原縣公署院子裡啃凍饅頭，今年除夕站在瀋陽長官公署的窗戶前看別人排隊買糖葫蘆。
“這日子過得，跟做夢似的。”他自言自語，“上輩子除夕那天要麼在跑單，要麼窩在出租屋裡吃泡麵配春晚，春晚還不好看。”
陳三喜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紅紙：“二爺，晚上的名單您再看看。還有誰要加的？”
陳望山接過名單掃了一遍。徐海、劉大柱、趙大彪、孫德勝、鄭重遠、孟長山、沈明遠、陳二雷、陳三喜、宋會計、方技術員、林文翰、林疏月、許世安、吳敬堂、高雲天、李茂才、顧海強、趙家驤、蘇炳文。還有錢德茂、周剛毅、老何這三個從清原一路跟過來的老搭檔。加上史密斯和漢斯兩個外國面孔，入鄉隨俗也留下來過年了。
他數了一遍，二十多號人，夠坐兩桌了。
“行了，就這些。讓廚房多備幾個菜，別讓漢斯那德國人餓著肚子過年。”
“二爺，漢斯先生說過年要吃餃子。”陳三喜補充道，“他學會包餃子了。”
“那他比我強。我到現在還只會包那種下鍋就散的。”
陳三喜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傍晚天還沒全黑，人陸續到了。
長官公署一樓大廳擺了張長桌，鋪了深綠色絨布。沒有正式宴席的排場，就是自家過年那種——碗筷是剛買的，盤子磕了一個角也沒換，照樣擺上桌。
徐海到得最早，進門就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手裡端著一碗涼茶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看窗外的人來人往。
劉大柱從旅順趕回來，風塵僕僕地推門進來，身上裹著的大衣邊角還沾著海邊的潮氣。他進門掃了一圈，在徐海旁邊坐下：“路上看見好幾處放煙花的，比去年熱鬧多了。”
趙大彪從撫順來，進門先找暖氣片，把雙手貼上去捂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也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最接近笑的表情。
趙家驤和孫德勝前後腳進來，兩人一路走一路在爭——爭什麼不重要，反正是炮兵的射表該按哪個標準來。
蘇炳文嗓門最大，進門就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一半發現少人了，扭頭問陳二雷：“老何呢？還沒到？”
陳二雷看了一眼懷錶：“快了，路上雪大，車開得慢。”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錢德茂、周剛毅、老何三個人一起進來的。周剛毅的西豐口音還是那麼硬邦邦的，衝裡屋一拱手：“二爺，過年好。”
老何跟在最後面，一進門就往角落走，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跟以前在通化分號餵雞那會兒一樣不愛往人群中間湊。
林文翰來得晚，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一摞對聯。林疏月跟在他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旗袍，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銀別針。她進門之後沒往長桌那邊走，先站在門廊裡搓了搓凍僵的手，然後才繞過人群，在角落裡找了個位子坐下。
史密斯和漢斯是最後到的。史密斯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毛衫，領口翻出來，看著還挺喜慶。
漢斯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搪瓷罐子，進門就舉起來：“我包的餃子！放在外面凍了一下午，等會兒下鍋！”他的中文發音還是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但“餃子”兩個字念得標準得很。
陳望山站在長桌一頭：“去年除夕我在清原，當時想——明年這時候要是能把鬼子趕跑，能讓大家安安穩穩吃頓年夜飯，這輩子就算沒白活。現在鬼子趕跑了，工廠也開了，學校也辦了，連德國人都學會包餃子了。”他朝漢斯那邊偏了下頭，“這日子，比去年強太多了。”
徐海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劉大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陳二雷第一次沒急著掏本子記，就那麼靠著椅背坐著。
窗外遠處北市場的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陳三喜從廚房探出頭：“餃子下鍋了，誰包的誰負責撈，撈破了算誰的！”漢斯蹭地站起來往廚房走，嘴裡唸叨著“我的餃子，我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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