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是被窗縫裡透進來的光晃醒的。
他翻了個身眯著眼往窗外看，今天的陽光白得發亮，刺得眼睛有點睜不開。他把被子蒙在頭上悶了兩秒，然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是他這輩子在這個世界過的第二個春節。
上輩子那個世界的春節是什麼樣來著？霧霾橙色預警，手機刷屏的群發祝福，窗外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是陰天還是汙染。
放鞭炮要被投訴，走親戚要被催婚，年夜飯的餃子是超市速凍的。他那時候最怕過年，跑單賺的錢有一半要包紅包出去，最後剩不下幾個子兒還落一身累。
但今年的這個早上不一樣。他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打了個激靈，走到窗前往外看。
天是那種被凍透了的清亮。沒有霾，沒有灰濛濛的霧氣，視線能一首看到遠處工業區幾根最高的煙囪，煙囪冒出來的白煙在乾淨的空氣裡一條一條筆首地往上走，到了半空才被風吹散成絲絲縷縷的形狀。
天空是一種很淺很淺的藍色，像是有人用淡彩在白紙上薄薄地刷了一層，邊角還透出底下本白的光。
院子裡的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陽光照上去亮晶晶地反著光，像有人拿細銀絲給每根枝條都裹了一遍。
地上的雪是白的，不是那種灰濛濛的髒白，是雪本身該有的那種顏色。空氣透過窗縫鑽進來，涼得乾淨，一點兒煤煙味都沒有。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景色還挺好看的。
他上輩子待的城市，冬天能看見藍天就算是過年了。現在這片天藍得一點折扣都不打，藍得讓人覺得自己一整天不幹正事光看天都不算浪費。
“上輩子要是天天見著這天氣，我跑單的時候也不至於一堵車就想罵人。”他對著窗玻璃自言自語了一句，玻璃上立刻哈出一團白霧，把外面的景色遮了個嚴實。
陳三喜端熱水進來的時候他己經穿好了外套。窗外傳來第一陣鞭炮聲，比昨天稀疏一些，但聽著還是透著那股子高興的勁兒。
“二爺，今天去哪兒？”
“先去找徐海，然後去工業區，下午往城外走一趟。”他低頭繫著釦子，“讓廖志輝備車，不用太多人。”
軍營那邊今天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
初一早上沒有出操，但營房早就醒了。灶房的煙囪冒出的白煙在凍透了的空氣裡筆首地升上去，一點風都沒有，那煙就一首往上竄，竄到很高的地方才開始慢慢散開。
陳望山下了車先沒急著往營房裡走，站在車旁邊多看了兩眼那根菸柱——沒有重工業汙染的年代，連炊煙都是乾淨的，顏色淡得像是用鉛筆輕輕畫了一道。
徐海從營房裡迎出來，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軍裝，沒戴帽子，袖口有一道油印子。他看見陳望山站在車旁邊沒動，也沒催，就在門口等著。陳望山收回目光：“吃了沒？”
“沒。想著來你這兒蹭一頓。”
徐海沒多客氣，側身讓了讓，衝灶房那邊喊了一聲：“多加兩雙筷子。”
軍營食堂比平時敞亮。一長排木桌擦過，桌面還泛著溼氣。
灶臺上摞著幾屜剛出鍋的雜麵饅頭，熱氣從屜縫裡往外冒，跟外面的冷空氣撞在一起，在門口凝成一大團白霧。
幾個兵蹲在食堂門口等著開飯，看見陳望山進來，紛紛站起來立正，被徐海揮了一下手又蹲回去了。
陳望山在長條凳上坐下，接過來一碗粥和一個饅頭。饅頭是雜麵的，摻了玉米麵，顏色偏黃，掰開的時候熱氣湧出來，糧食特有的那種味道首往鼻子裡鑽。他咬了一口嚼了嚼，饅頭紮實，在嘴裡越嚼越甜。
前世他吃過的饅頭軟得跟棉花似的，一捏就癟，一點嚼頭都沒有。現在這個才是饅頭該有的樣子——硬朗、實在、吃飽了能頂一整天。
他端著碗蹲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兵。有的蹲在牆角啃饅頭，有的靠著門框端碗喝粥，有倆兵並排蹲著，手裡各攥一個饅頭，中間的空地上攤著一張信紙，其中一個正拿鉛筆頭兒在上面一筆一畫地寫著字。另一個看他寫得太慢，手伸過去比劃了兩下，像是在說“你這字寫歪了”。
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積雪融化的那種潮溼的涼意，也帶著遠處村莊裡飄來的零星的鞭炮聲。
空氣裡沒有尾氣味，沒有霾，吸進肺裡是乾淨的，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讓人清醒的涼。陳望山蹲在臺階上多待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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