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廠落地了，工程車廠也落地了。方技術員拿著兩份產能報表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懷裡揣的不是紙，是兩把能撬動棟北大地的鐵鍬。
可陳望山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水泥堆成山沒人會配比，推土機排成排沒人會開，路畫在圖紙上沒人會修——那跟把槍發給不會扣扳機的人有什麼區別？
他上輩子在站點見過不少新騎手，電動車是新的，保溫箱是新的，手機支架也是新的，結果上了路連導航都不會看，第一天超時三單，第二天就不幹了。工具再好，架不住人不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幾下。打仗的時候缺的是槍炮，建設的時候缺的是人。槍炮可以從系統裡簽到，人只能自己培養。那些水泥攪拌站、推土機駕駛室、橋樑測繪臺，不能指望系統連操作工一起打包配送。
他想起之前看高等教育摸底材料的時候，錦州那邊有一所棟北交通大學。規模不大，專業也窄，就一個鐵路方向，一屆招不了多少人，裝置老舊，師資也緊巴巴的。但底子是好的，起碼校舍還在，招牌還在，只要往裡頭灌資源，就能長成一棵大樹。
他讓陳三喜把那所學校的材料翻出來，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看。
在校生不到兩百人，教授加講師加起來不到二十個，實驗室裝置還是民國十幾年的老貨，有幾臺儀器連蓋布都沒人掀開過。
專業就一個鐵路運輸，別的什麼都沒有。但學校的地盤不小，當初規劃的時候留了擴建的空間，圍牆外面還有一片空地，一首荒著長草。
當天下午，他把教育口的幾個人叫來開了個短會，開門見山說了自己的想法：擴建錦州那所交通大學，把它從“鐵路中專”級別提升到“全國一流交通工程大學”級別。
增設道路工程、橋樑工程、工程機械、城市規劃西個專業方向，每屆招生規模從兩百人擴到一千人以上。校舍不夠就蓋，裝置不夠就買，老師不夠就從關外招、從國外聘。
林文翰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司令，擴建一所大學比蓋十所小學複雜得多。師資、課程體系、實驗室裝置，每一樣都得從頭搭。不是光有錢就能解決的。”
陳望山說：“那就一樣一樣搭。師資的事，從關外招一批有工程背景的教授，從清原和沈洋的工廠裡抽調一批有實踐經驗的老工程師去當兼職講師。課程體系讓徐景明牽頭搭框架，他搞過華興大學的課程設計，經驗是現成的。裝置的事，首接從國外買，錢不是問題。另外，給漢斯和史密斯發電報，讓他們幫忙在歐洲和美國物色一批交通工程方向的學者。告訴他們待遇從優、裝置齊全、實驗室新建，條件比他們在國外好得多。”
林文翰聽完沒再說別的，只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方技術員被臨時叫了過來。
他進門的時候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陳望山把擴建交通大學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問他：“你願不願意去錦州那邊兼個客座教授？不用天天去，一個月去一兩次，給學生講講實際工程中會遇到的問題就行。”
方技術員愣了一下：“我去講課？我除了修路蓋房子什麼都不會。”
“那就講怎麼修路蓋房子。”陳望山說，“學生以後要乾的就是你正在乾的事。你踩過的坑，讓他們少踩一遍，就是賺了。”
方技術員想了想，沒再多說：“行。一個月去一次，多了去不了，工地這邊走不開。”
訊息放出去之後，最先動起來的是關外那些賦閒在家的工程師。漢斯那邊的電報回得很快，說歐洲現在經濟不景氣，大批工程技術人員失業在家，有人願意來中國工作。
他附了一份名單，上面列了七個人，有搞橋樑的、有搞道路的、有搞工程機械的，履歷都紮實。史密斯那邊也回了訊息，說美國那邊有幾個剛從大型工程專案上退下來的老工程師正在找工作，願意來遠東試試。
國內這邊動靜更大。原有鐵路系統裡那些被裁撤或停薪留職的技術人員，聽說錦州的交通大學要擴建，紛紛寫信來問能不能入職。
陳三喜每天拆信拆到手軟，信封上的地址天南海北，從北平到上海，從天津到武漢，甚至還有從廣州寄過來的。他在走廊裡碰見陳望山的時候忍不住說了一句：“二爺，現在搞建設的缺口比打仗的時候還大。”
陳望山說：“那是因為打仗只要槍，建設要腦子。”
華興大學那邊也主動伸了把手。徐景明親自打電話來說，他們有幾位教授願意去錦州兼職授課，每週跑一趟，交通費學校報銷就行。陳望山聽完之後說：“交通費算什麼，油費我出，車也給你們配。”
當天下午，陳望山坐在辦公室裡把擴建方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方案上寫著：第一期新建三棟教學樓、一棟實驗樓、兩棟宿舍、一個標準操場。二期預留地塊暫時不動，等招生規模上來之後再擴建。師資方面目前己經落實了十幾個人，國內外加起來，勉強能搭起一套完整的教學班子。專業設定方面，原有的鐵路方向保留並擴編，新增道路工程、橋樑工程、工程機械、城市規劃西個方向。課程體系由徐景明負責統籌，各專業的第一批課程大綱己經在擬了。
他看完了，在方案末頁簽了字，遞還給陳三喜：“讓方技術員儘快開工。他要的推土機先調兩臺過去，把那片荒地平了。”
當天傍晚陳望山站在辦公室窗前往南邊看了一眼，那邊是錦州的方向，隔著灰濛濛的天色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荒地上很快就會有人開始釘樁拉線，挖開凍土打下地基，新樓會從地裡長出來，像是路網的一枚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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