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那邊交大的擴建方案剛敲定沒兩天,方技術員就從工地打了電話回來,說推土機己經進場了,那片荒地的草剛推平,正在夯地基。
陳望山聽完覺得這事兒算是正式動起來了,也就沒再多盯,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回了沈洋這邊——因為華興大學的報名信還在往他桌上堆,章程卻還是空白的。
他上輩子在站點見過太多次“先招人後定規矩”的事,最後全亂成一鍋粥。自己這所大學不能走那條路。
徐景明是被一通電話叫來的。他來的時候帶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頁寫滿字的紙,邊角還帶著鋼筆水漬——看得出來是連夜趕出來的:“司令,章程的事,我擬了一份初稿。但有些內容得您定。比如招生方式是按考試成績還是推薦制?學制是三年還是西年?畢業之後有沒有分配製度?另外師資的來源和聘用標準也得有個明確框架,不然來一個收一個,水平參差不齊。”
陳望山接過初稿翻了幾頁,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去:“先說招生。考試成績為主,推薦為輔。報名的統一參加入學考試,考過了進,考不過的下批再來。但有個例外——關外那些因戰亂中斷學業流落到棟北的學生,只要有原學校開具的學業證明,可以免試入學,由學校單獨考核評估之後編入對應年級。這批人不是不想讀書,是沒地方讀,不能讓他們比應試的人更吃虧。”
徐景明記了一筆:“學制呢?”
“西年。前兩年通識課程,後兩年專業方向。畢業分配方面,畢業生優先安排到棟北行政委員會下屬各部門、各工廠、各工程單位。願意留校任教的,優先錄用。推薦名額那邊稍微收緊一些,原則上不超過總招生人數的百分之十,而且被推薦人也要透過學校的入學評估。”
徐景明點了點頭,又抽出一張紙:“師資這塊我單獨列了一頁。現階段學校己經有十幾位教授了,但專業方向還不夠全,尤其是基礎學科和工科這兩個方向。我跟林文翰聊過,他說可以分批補充。先保證前兩年通識課程有足夠的老師,專業方向的師資可以邊開課邊招。但有一個現實問題——有些教授在國外待久了,對棟北這邊的實際情況不太熟悉,理論紮實是好事,但講完課學生還是不知道修路的時候先挖哪一邊。”
“那就老帶新。”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從工廠和工程隊那邊請一批有實踐經驗的老工程師,定期來學校講課。理論老師講公式,實踐老師講案例,兩撥人合起來講。待遇方面,實踐老師的課時費跟正式教授一樣,別讓人家覺得是來補課的。”
徐景明在“實踐導師”那一欄旁邊畫了個圈:“那國際師資這塊呢?史密斯和漢斯那邊都回話了,說有幾位教授願意來,但對方的聘用標準和合同條款需要提前敲定,不然人家心裡沒底,回頭又反悔。”
“合同按國際標準走,年薪制加住房加實驗室啟動經費。”陳望山放下茶碗,“願意籤長期合同的,附加家屬安置和子女教育配套。路費全包,到了之後先安排住處,不用他們操心。告訴史密斯,只要人來了,其他事情學校負責到底。”
當天晚上陳望山靠在椅背上把簽到本翻到最新一頁,照例閉眼等了一下,腦子裡“叮”了一聲,系統給了個教學儀器廠,說是能生產物理、化學、生物三個方向的實驗裝置。他聽完也沒當回事,順手記在本子角落,想著這東西跟華興大學正好配套,裝置到了就能用。
徐景明那邊連著忙了好幾天,章程的定稿在討論中慢慢敲定了。招生簡章印出來的時候是七頁紙,封面印著華興大學的校名,底下是校訓:“知行合一,工以立國。”
招生簡章透過各分號的渠道散出去之後,報名信的數量又漲了一截。
陳三喜每天拆信拆到手軟,信封上的地址從關內各地湧進來,苝坪、添京、尚海、漢扣,甚至還有幾封貼著印度和緬甸郵票的,寫信人自稱是華僑子弟,聽到訊息想回來讀書。
他把這些信分門別類碼好,用鎮紙壓住邊角,擺在陳望山桌角的時候,己經疊得跟桌面一樣高了。
陳望山隨手拆了幾封看。有一封是毛筆寫的,字跡工整得像是刻出來的,寫信人說自己以前在擠楠讀高一,學校因為戰亂停辦了,他帶著幾本書跟著逃難的人一路走到了沈洋,現在住在城郊的臨時安置點裡,白天在工地上搬磚,晚上在路燈下看書。
他在信的最後問了一句:“請問報名考試大概在什麼時候?我好提前請假。”
陳望山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裡,遞迴給陳三喜:“回他,考試時間定在六月中旬,具體日期會登報通知。讓他安心備考,考上了就有學上。”
還有一封更特別,寫信人說自己是山東人,跟著逃荒隊伍走了將近一個月才到棟北,身上只有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翻爛了的數學課本。
他在信裡說自己沒上過正規中學,但跟著村裡一位老先生學過幾年古文,算術是自己看書學的。末尾他沒有問能不能報名,只是說:“如果不夠資格,能不能讓我在學校的圖書館當個臨時工?我可以在那裡自學。”
陳望山看完那封信之後沉默了挺久,然後對陳三喜說:“這封信單放,別跟其他的混在一起。等開學之後讓徐景明親自見一下這個人。”
校舍那邊也沒停下。方技術員調了西臺推土機和兩臺挖掘機過去,先平了操場的地基,然後開始挖教學樓的地槽。
新運到的水泥堆在工地邊上,蓋著油布,一排排的像是灰色的墓碑。工人們三班倒,晚上探照燈亮著繼續幹,攪水泥的聲響在夜風裡持續到後半夜才停。
徐景明有一天早上路過工地,看見一根水泥柱己經立起來了,表面光滑平整,菱角分明,他站在那根柱子前面看了一會兒才走。當天下午他給陳望山打了個電話,說第一棟教學樓的地基己經澆完了。
師資方面的進展比預想快。漢斯那邊最先落實,兩名在德國待過多年的機械工程學者己經簽了合同,正在辦手續準備動身。
史密斯那邊稍慢一些,但他說有一位退休的物理教授願意來,對方對實驗裝置的要求比較高,希望學校能提供一間獨立實驗室。陳望山讓徐景明回話:“實驗室按他的要求建,裝置隨他選。”
國內這邊動靜更大。原有鐵路系統裡那些被裁撤或停薪留職的技術人員,聽說華興大學要擴招,紛紛寫信來問能不能入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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