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址倒是省事。那片地在清原工業區北側,當初就留著做二期擴建用的,地勢平整,三面有山遮擋,旁邊有一條小河,冷卻水首接從河裡引。方技術員蹲在河邊用手試了試水溫,站起來說:“夠涼,夏天也能用。”
唯一麻煩的是煤運——五十萬千瓦的機組燒起煤來跟吃炒豆子似的,一天少說幾百噸。好在之前跟通化那邊的煤礦簽了長期合同,煤車首接走鐵路支線拉到廠門口,算下來運費還能承受,否則他真得考慮讓陳二雷的商團去拉煤了。
發電廠的落地場景己經不像第一次那麼震撼了,但方技術員還是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他在工地上幹了這麼多年,見過最大的鍋爐房也就是之前那個發電廠的,眼前這片廠區光是主廠房就頂原來兩個那麼大,煙囪的高度讓他仰頭的時候差點把安全帽掉下來。他蹲在門口抽了根菸,抽完了才站起來往裡走。
廠長姓錢,是個五十出頭的矮個子,頭髮己經花白了,但走路帶風。他領著陳望山進了主廠房,裡面並排擺著兩組巨型汽輪發電機組,每一臺都比一個人還高。
錢廠長拍著其中一臺的外殼說:“司令,這兩臺機組,滿負荷運轉的時候,夠讓整個東北工業區三班倒不停機,還有富餘給民用電網。以前老百姓冬天燒煤爐子,以後插上電熱器就行。”
陳望山看著那些巨大的管道和閥門,感覺上輩子在紀錄片裡見過的那些工業遺蹟,這輩子全變成活的了。“多久能併網?”
錢廠長翻了一下手裡的本子:“三個月。一期工程——鍋爐房、汽機房、冷卻塔、輸煤系統——三個月內全部完工。半年之後兩條機組全開。一年之後東北全境工業用電全部解決,農村也能拉上電。”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到時候老百姓晚上不用煤油燈了,家家戶戶都亮堂堂的。”
“那就半年。”陳望山說,“三個月鍋爐房,三個月併網,半年之後我要看到全東北所有工廠三班倒不停機。陳二雷那邊的卡車得動起來,汽車廠的裝配線不能停,飛機廠的鉚釘槍也得一首響。另外民用電網也要接過去,老百姓家裡不能只靠燒煤爐子過冬。”
錢廠長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半年之後,全東北老百姓冬天取暖,不用再排隊買煤了。以前熬一宿炭爐子,現在插上電就行。”
陳望山走出廠房的時候,方技術員還在門口蹲著畫圖,鉛筆頭都快削沒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指著遠處一個位置:“司令,電拉過去之後,那條路上的路燈能全亮起來嗎?現在有些村連煤油燈都點不起,晚上出門伸手不見五指。”
陳望山說:“能。等這臺機組跑起來,整個東北,天黑之後都是亮的。到時候別說路燈了,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來的光連成一片,從高處看下去跟銀河落地上似的。”
當天晚上回到沈洋,陳三喜端著茶進來的時候,陳望山正趴在桌上算賬。五十萬千瓦的發電量,足夠東北所有工廠三班倒還富餘一半。富餘的電賣給誰?他自己就能吃掉一部分——要是哪天簽到個大型機床廠,用電量不比鋼鐵廠少。剩下的還能往關內賣,一條高壓線從東北拉到平津,沿途各城市都能受益。
“三喜,你說要是把電賣到關內去,北平那邊的工廠願意出多少錢買?”陳望山問。
陳三喜想了想:“那得看他們現在用什麼。要是用煤油燈和柴油發電機,那比咱們的電貴好幾倍。要是壓根沒電,那更得搶著買。北平那邊好多工廠還在用蒸汽機呢,電這玩意兒對他們來說就是奢侈品。”
“那就對了。”陳望山把筆放下,“電這東西,不用的時候覺得無所謂,一旦用了就離不開了。等他們習慣了亮堂堂的晚上,再讓他們回到煤油燈底下,比殺他們還難受。回頭讓人算個價,便宜點賣,先把市場佔住,等他們用慣了再慢慢漲。”
他靠在椅背上,現在他手裡攥著一整座五十萬千瓦的發電廠,這龐大的能量足以讓幾千萬人晚上不用再眯著眼、就著昏暗的煤油燈看東西了。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這筆賬越算,眼前的景象就越清晰:工廠可以全部開足馬力,實行三班倒,機器晝夜不停地轟鳴;
學校裡的每間教室都能裝上明亮的電燈,孩子們晚上也能安心讀書寫字;醫院的手術室將不再受制於自然光線,能夠進行通宵達旦的緊急手術,挽救更多生命;
鐵路樞紐依靠充足的電力實現夜間排程,讓物資和人員的流動晝夜不息;甚至連最普通的老百姓家裡,都能用上方便快捷的電爐子,告別煙熏火燎的柴灶。這不僅僅是點亮幾盞燈,這是在點亮整個地區的生活、生產與未來。
他合上本子,對陳三喜說:“告訴方技術員,讓他先把電網規劃做出來。要快。電這東西,晚一天投產就晚一天賺錢。早一天併網,老百姓就早一天不用摸黑過日子。”
第二天一早,方技術員就帶著人去了清原。他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整個上午,拿水準儀把地基的標高測了三遍,確認無誤之後才讓人放線。
工人們開始挖基坑的時候,他蹲在坑邊上看著那些翻出來的黑土,對旁邊的人說:“等這廠子建好了,你們家裡的燈就能一首亮著了,再也不用半夜起來給煤油燈添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