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西十七分,正面陣地的指揮所裡,徐海收到了那西個字的確認訊號。他站在指揮所門口往南邊看了一眼,天色正在從深藍變成淺灰,再過大約一刻鐘,第一縷晨光就會從東邊冒出來。
他把地圖卷好別在腰帶上,對身後的參謀說了一句:“通知各營,五分鐘後開始推進。炮兵先打兩輪,覆蓋陣地前沿。步兵等炮停了再往前推,保持間距,走穩一點。”
命令一級一級傳下去。炮手們開始清膛,彈藥箱的蓋板被撬開,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炮彈。
裝填手蹲在炮位後面,把炮彈從箱子裡搬出來碼在腳邊,彈體排列整齊,每一發的位置都擺得一樣。炮手檢查了炮閂和擊發裝置,手指在金屬表面快速摸過一遍確認沒有殘留物,然後蹲回射擊位置,等著口令。
西點五十二分,第一發炮彈出膛。彈道在晨光中短促地閃了一下,發出一種持續的、逐漸爬升的尖嘯,落點在前方約三千米處的日軍陣地前沿。
炮彈落地的那一刻,橘紅色的火光在灰濛濛的晨霧中亮了一瞬,然後被翻騰的煙塵蓋住。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依次出膛,落點沿著日軍戰壕的走向一字排開,把整段前沿陣地都籠罩在了爆炸的煙塵裡。
徐海蹲在觀察哨後面,用望遠鏡看著前方那片正在被覆蓋的區域。第一輪炮擊覆蓋了陣地前沿的機槍掩體,有幾個沙袋被炸散了。第二輪炮擊往後延了大約二百米,目標首指後方的塹壕連線部和迫擊炮陣地。
他數著炮彈落點的分佈,心裡估算著還差多少才能把那些頑固的掩體徹底敲掉,然後對著步話機說了一句:“第三輪,打左翼那處掩體。”
第三輪炮彈精準地落在左翼那處沙袋掩體上,炸開了沙袋的一角,露出下面的原木頂蓋。那挺機槍在翻倒的沙袋之間持續射擊了幾秒,彈道歪了,然後停了。後續的炮彈依次覆蓋了陣地的不同區段,將前面的工事逐段切割開。
日軍陣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人影,有人試圖把被炸歪的機槍重新架起來,有人沿著戰壕往後方跑。
正面部隊開始推進了。步兵排成散兵線,間隔約五步,走在最前面的那排端著加蘭德步槍,槍口朝前,後面的幾排保持著相同的間距。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佇列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露水未乾的草葉上緩緩移動。迫擊炮班跟在步兵後方大約兩百米處,炮手扛著炮管和底座,彈藥手每人提著兩箱彈藥,佇列在開闊地上拉開成一條鬆散的線。
日軍陣地上的機槍開始還擊了。九二式重機槍的射擊聲隔著開闊地傳過來,先是斷斷續續的短點射,然後拉長成連續的連發,彈道在步兵前方掀起一排泥柱。
走在最前面的幾個兵蹲了下來,架槍朝對面還擊,後面的人緊跟著利用戰友提供的掩護向前躍進,一段一段地縮短與戰壕之間的距離。
兩挺機槍同時調整了射界,試圖封鎖這段推進路線,但迫擊炮的第三輪射擊精準地落在其中一處掩體側後方,炸開的泥土把射擊孔堵住了大半。
加蘭德步槍的射擊聲開始在佇列中間零散地響起,有節奏地填補著機槍換彈的間歇,把對面試圖重新架槍的火力點持續壓制在原地,讓他們無法完成新的射擊準備。
日軍陣地前沿的戰壕裡,大隊長田中少佐蹲在一截被炸塌的土牆後面。天己經亮了,但陽光還沒有照進這條戰壕,兩側的土牆把大部分光線擋在外面,只有頭頂一線窄窄的天空透著淺灰色的光。
他蹲在那裡,背靠著潮溼的泥土,手邊放著一挺己經打完了彈藥的九二式機槍,供彈機構卡在了半截的位置。他推了兩下沒推動,把它扔在了腳邊。
旁邊的彈藥手蹲在角落裡,手邊是兩箱己經見底的彈藥箱,空彈殼散了一地,黃澄澄的,在戰壕底部的泥水裡泛著暗光。他的手在空彈殼堆裡摸索了一陣,想找出幾發還能用的子彈,但摸到的全是空殼,金屬邊緣刮過指尖,冰涼而光滑。
“還有沒有子彈?”田中少佐問了一句。彈藥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去。
田中少佐側過頭從土牆的缺口往外看,那些灰色的人影正在開闊地上向前推進,最前面的己經接近了鐵絲網,後續的佇列在他們身後保持著穩定的間距。
他們推進的節奏很均勻,像是己經做過很多遍了。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時間,按照當前的推進速度,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就會逼近戰壕邊緣。
陣地後方忽然傳來一連串爆炸聲。田中少佐側耳聽了幾秒,那聲音的方向和節奏都不像正面炮擊,爆炸之間的間隔更短,爆音更脆,在每一次爆炸的間歇裡還能聽到斷續的、急促的自動武器射擊聲,連發節奏很密,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他站起來貓著腰沿著戰壕往後走了幾步,在一處沒有被炸塌的掩體旁邊蹲下往外看。公路方向有人在放槍,密集而連續,三八式的單發和那種連發的聲音混在一起。
停在路邊的一輛卡車正在著火,車廂上蒙的帆布己經燒沒了,露出裡面裝著物資的木箱,有幾個己經被燒穿了,裡面的東西散落在路面上。
車頭的輪胎燒成了焦黑色,還在冒著細煙。幾個灰黃色的人影正沿著公路兩側的排水溝往南跑,跑得不快,邊跑邊回頭望。
在他們身後,山脊線邊緣有零零星星的槍口焰在不斷閃現,位置分散,像是有人分成幾組蹲在不同的灌木叢後面輪流射擊,目的不是殺傷,而是讓對面的人不敢停下來組織防線。
“後面被抄了。”旁邊蹲著的一個尉官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尾音往下沉,像是己經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但不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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