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的炮聲忽然變得密集起來，炮彈落點沿著戰壕的走向一字排開。田中少佐蹲回土牆後面，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以越來越明顯的頻率持續震動，每一次爆炸都比前一次更靠近他現在的位置，震感沿著泥土傳導上來，穿過鞋底，沿著小腿往上走，在膝蓋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發顫。他把那支步槍端起來，架在土牆的缺口上，瞄準了前方一個正在靠近的身影。
槍響的時候，他的肩窩被後坐力撞了一下，子彈飛出槍口，在晨光中短暫地閃了一下。他沒有確認是否命中，把槍放下，在戰壕底部摸索著尋找下一發子彈，手指觸到一枚被半埋在泥裡的彈殼，他把它拔出來看了一眼，空的。
正面防線開始出現多處斷裂。第19師的第一梯隊己經突入了戰壕，後續部隊正在沿著突破口向縱深推進。加蘭德步槍的射擊聲在戰壕之間來回彈射，節奏比之前更快更密。
田中少佐身邊己經沒有幾個還在射擊的人了，前排的人在持續減員，後排的人在向後收縮，陣地中央己經出現了一段大約幾十米寬的無人區。
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那個尉官的聲音，從戰壕另一端傳過來，很短促：“大隊長！”他沒有應聲，但也沒有躲。他靠回土牆下面，把那支步槍橫放在膝蓋上，槍口還帶著餘溫。
與此同時，漢城外圍的日軍第17師團指揮部裡，電話一首在響。
師團長高橋中將站在海圖桌前，左手扶著桌沿，右手握著聽筒。電話是從左翼陣地打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線路雜音很重，像是電纜被什麼東西砸斷了一部分，訊號在斷裂的邊緣反覆地接通又斷開。
左翼陣地己經無法維持防禦隊形，後方的公路遭到火力封鎖，補給線在約兩小時前中斷。高橋聽著，沒有打斷對方，等那邊說完了才開口，聲音不高：“穩住，重新組織防線，等待增援。”
他放下聽筒，手指在話機外殼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來搖了第二通。這通電話打到了師團部後方的預備隊，接電話的是個少佐，背景聲裡有機槍在響。
高橋問了一句：“你們還能不能往前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個字：“能。”高橋沒有說“好”，又重複了那句話：“穩住防線，等待增援。”然後掛了。
作戰參謀蹲在地圖前面，鉛筆正在逐段修改陣地的狀態標記。左翼前沿的標註被塗掉，參謀在旁邊畫了一個更靠後的位置，但新標註還沒寫完就又被擦掉了，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改畫成了一段波浪線。
高橋走過去站在參謀身後，看著那幅正在被反覆塗改的地圖，把參謀手裡的鉛筆接過來，在漢城以北大約五公里的位置畫了一條橫線：“守到明天。如果明天還沒有增援，往南撤，撤到漢江以南。”
參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師團長，陸軍省的電報裡沒有提到增援的事。他們只說“按實際情況自行決定下一步行動”。”
高橋把鉛筆放下，沒有回答。他從作戰室門口走到視窗，再從視窗走回海圖桌前，這段距離他走了很多遍，每一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響都被辦公室的牆壁反覆吸收和釋放。
他看著地圖上那條用鉛筆畫出的防線，心裡清楚那條線比他實際能用的兵力長了一倍不止。窗外城北方向有煙在冒，灰白色的，邊緣正在變淡，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層攤開的薄紗。
遠處的槍聲一首在響，沒有停過，但節奏比上午慢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隔一段時間就確認一次對面的位置還有沒有人，然後再繼續打。
當天下午，漢城外圍的抵抗大幅減弱了。城防部隊的建制開始鬆散，機槍陣地上的人在分批後撤，原來架在路口的路障被逐一搬開。
第19師先頭連在暮色中進入漢城北郊時，街面上己經沒有成建制的敵軍了。零星從巷口跑出來的散兵被逐一攔截繳械，街邊堆著幾堆被丟棄的裝備，槍支靠在牆根，彈藥箱敞著口，裡面的子彈己經沒了大半。
天黑之後，趙德厚帶著他那一個排的人從後山撤了下來，沿著公路走回己方陣地。隊伍在夜色中拉成一條鬆散的線，走在最後面的人每隔一段就停下來確認前面的人還在視野裡，然後繼續走。
經過路邊一輛燒燬的卡車時，趙德厚停了一下，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駕駛室裡的儀表盤，上面的玻璃己經碎了，指標停在某個不再移動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卡住了。
他重新把布袋的位置在腰側調整了一下，繼續往前走。步話機的天線己經收起來了，背在肩上，訊號彈還剩兩發，揣在腰間那截密封好的布袋裡。
徐海在當天夜裡收到了漢城己全面控制的確認電報。他把電報紙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在指揮所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帶著田野裡還未散盡的硝煙氣味和乾草被火燒過的餘燼氣息。
遠處城南方向還有零星的光在閃，間隔不短，不知道是在清點物資還是在燒什麼東西。他站了一會兒，彎腰鑽出指揮所，朝坦克停放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