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漢城北郊的槍聲己經停了將近兩個時辰。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漫過來，把城區的輪廓一層一層地照亮，先是城牆的缺口，然後是街道兩側的屋頂，最後是遠處漢江的河面，在陽光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第19師先頭連在城北的舊兵營門口列好了隊。他們半夜進城之後沒有往裡推進，沿主街兩側展開了警戒線，把幾個路口封住，確認沒有伏擊之後就在城牆根底下歇下了。
有人靠著牆打盹，有人蹲在路邊啃乾糧，沒人說話。徐海進城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讓人去印告示。告示是他在坪壤的時候就擬好的底稿，到漢城之後只需要改個地名和日期。
告示是當天上午貼出來的。第19師的文書在舊兵營裡找了半張乾淨的桌子，把蠟紙鋪平，用鐵筆一筆一劃地刻。字是楷體，筆畫清楚，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均勻，怕刻淺了印不清楚，也怕刻深了把蠟紙劃破。
刻完之後拿到院子裡用油墨滾了一遍，印了大約兩百張，紙邊還帶著墨漬，沒有完全乾透就由巡邏隊沿街張貼。
告示貼在城門口、十字街口的牆上、糧店和藥鋪旁邊的木柱上，還有人把一張貼在了火車站候車室門口那塊己經被撕掉半張舊告示的木板上。
告示的內容不復雜，用詞也平實。抬頭寫著“東北行政委員會佈告”幾個字，下面是幾條簡明規定：軍隊入城後不擾民，不徵用民房，不強行攤派。
所有公共設施由行政委員會統一接管，原有商戶可照常營業，糧價和物價由行政委員會核定，不得私自哄抬。
隱藏的日軍武器和物資限三日內上交，主動上交者從輕發落，逾時被查則按相關條例處理。末尾蓋著東北行政委員會的印章。
告示貼出去之後，陸續有人圍過來看。最先圍上來的是幾個年輕人，識字，站在告示前面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不擾民”那句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把告示又看了一遍。人群慢慢散開之後，有人轉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街角原先貼著日軍告示的位置，如今換上了行政委員會的新佈告，那些舊告示的邊角還沒有被完全清理乾淨，殘留著半截日文印刷體的標題，和底下寫著漢字的新佈告並排貼在一起。
當天下午，奉天長官公署的辦公室裡，陳望山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漢城初步行政接收簡報。簡報內容不長，但紙邊己經被他折了兩道。
他看完之後沒有急著批，把簡報放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對站在桌前的陳三喜說了一句：“給漢城的李專員發一封電報，我口述你記。”
他放下茶碗，略作停頓：“漢城光復，我軍入城後務必嚴格約束部隊紀律。軍隊不得進入民宅，不得強徵物資，街道巡邏需保持克制。凡與本地百姓打交道，態度要和氣，問話要客氣。”
他又停頓了一下，語氣放平了一些：“半島跟東北不一樣，這片土地自唐以來就是我華夏的藩屬，甲午之後被鬼子強佔，斷了幾十年的聯絡。現在咱們回來了，是收復故地，不是去搶地盤。但你要清楚，眼下咱們的家底有限，東北本地的老百姓排在最前面，這是無論如何不能動的。半島這邊，現在只能排在第二。可你要明白，即便排在第二，生活也一定要比鬼子殖民的時候好。他們之前過的什麼日子？孩子上學先學日語，當街說話不能涉政，港口半夜不許出海，家裡餘糧被強徵，病了看不起，老了沒人管。咱們不用一步登天讓他們富起來，也不能像伺候大爺那樣伺候他們，但至少讓他們知道換了天之後日子確實不一樣了。這個尺度你自己把握，比鬼子強就行，不用跟東北一個標準。底線就一條，誰再說“你們跟鬼子一樣”，你就拿糧庫裡的糧食打他的臉。總而言之，就是既不能把他們當東北本土人民一樣供著，也不能把他們當小日子一樣對待，介於二者中間值就行”
陳三喜站在桌邊把這段話逐句記下來，確認沒有遺漏之後，轉身拿到電臺室發了出去。漢城那邊收到這封電報的時候是當天傍晚。
李專員在舊兵營二樓辦公室裡把電文看完，疊好放進抽屜裡，然後下樓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有幾個小孩蹲在路邊彈玻璃珠，珠子撞在牆根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跟在身後的行政幹事說了一句：“傳下去，司令部有指示。對本地百姓客氣點。街面上看見老人挑重物搭把手，小孩過馬路領著走。不用卑躬屈膝，但也不能像對俘虜那樣對著人家。”
第一批救濟糧是在當天下午開始發放的。糧食從坪壤調過來，透過第19師的補給車隊運到了漢城北郊一處舊倉庫。
倉庫門口用木板搭了一個簡易發放臺，兩個補給兵蹲在臺子後面，面前碼著麵粉袋。發放的訊息透過巡邏隊和本地管事散出去，到了下午倉庫門口己經排了一百多號人。
排在最前面的老太太接過糧食後按了按袋口，然後轉身走了。排在中間的年輕夫妻抱著孩子，領完糧之後站在路邊多停了一會兒才走。補給兵把搪瓷缸裡的麵粉抖乾淨，朝後面的人揮了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