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雙手，開始環顧西周。他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極其荒涼的廢墟，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垃圾和廢棄物——碎裂的瓦罐、生鏽的鐵器、腐爛了一半的木板、不知是什麼生物留下的骨骸、還有一些己經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態的、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金屬碎片。
這些垃圾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小山，最高的足有數丈，如同一片被遺棄了無數年的人造丘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刺鼻的氣味，腐爛的有機物、生鏽的金屬、潮溼的泥土、還有一些他暫時分辨不出來的化學成分，全部混雜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翻閱一本記錄了這片廢墟漫長曆史的陳舊檔案。
天空是灰濛濛的，不是陰天的灰，而是一種被厚厚的雲層或塵埃永久遮蔽後形成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沒有陽光，沒有飛鳥，沒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整個世界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生物的嘶啞鳴叫，在空曠的廢墟上空迴盪，淒厲而悠長。這是一片被遺棄的土地，是在某個文明或城池的邊緣地帶，是那些生活在城裡的人將不需要的東西傾倒出來後堆積而成的遺忘之地。
就在他打量著周圍環境的時候，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那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踩在碎石上都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但聽得出不止一人，步伐急促而警惕，像是一群在暗處潛行的小型野獸。江辰的耳朵微微動了動——修為沒了，但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鍊出來的警覺還在。他不動聲色地循聲望去，看到了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從一座垃圾山的拐角處探出頭來，用一種極其警惕的目光盯著他。
那些少年大約有西五個人，年紀與他現在的身體相仿，都是十五六歲的模樣。他們的衣服破舊不堪，打滿了補丁，有些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顯然是自己縫的；有些地方連補丁都沒有，首接露出一截被曬得黝黑的皮膚。
他們的臉上和手上都沾滿了汙垢，頭髮亂蓬蓬地糾纏在一起，裡面夾雜著不知從哪裡蹭來的草屑和灰塵。但他們的眼睛卻異常明亮——那不是在溫暖安逸中長大的孩子會有的明亮，而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求生後淬鍊出來的、如同野狼般警惕而銳利的明亮。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比其他人略高一些的少年，頭髮用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布條紮在腦後，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他的嘴唇緊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辰，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戒備。其他幾人則呈扇形散開，隱隱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型，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江辰注意到，每個人的腰間都彆著武器——有的是一柄磨得只剩半截的短刀，刀柄上纏著防滑的破布；有的是一根削尖了的鐵棍，棍尖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乾涸血漬；有的是幾塊用破布和鐵絲綁在木柄上的尖銳石片，勉強可以算作一柄簡陋的石斧。這些武器粗陋得令人心酸，但每一件都被磨得鋥亮，顯然每天都被主人精心保養，是他們在片廢墟中賴以生存的命根子。
江辰向著幾人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動軌跡，只是自然地、從容地走向那幾個少年，如同一個迷路的旅人在向當地人問路。那幾個少年見他走過來，立刻繃緊了身體，有人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武器，有人後退了半步，那個為首的少年則眯起了眼睛，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你是誰？從哪裡來的？”為首少年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老成。他微微抬起下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一些，但那隻按在腰間短刀刀柄上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還有幾道新鮮的傷痕，結著薄薄的痂。
江辰停下了腳步，與那為首的少年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既能對話又不會讓對方感到壓迫的距離。“我叫江辰，”他的聲音平靜而坦然，“我好像傷到了腦袋，什麼都記不得了。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他沒有編造複雜的謊言，而是選擇了一個最簡單、最不容易被追問的藉口——失憶。在這種朝不保夕的荒地裡，沒有人會花時間去驗證一個失憶者的身份真假。更何況，他確實是剛剛“降落”到這片土地上的，對這個界域一無所知，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來獲取最基本的資訊。
那幾個少年面面相覷，有人臉上的警惕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同情；有人則依舊皺著眉頭，顯然對江辰的話半信半疑。
為首少年上下打量了江辰好一會兒，目光在他那件雖然沾了灰塵卻依舊能看出材質上乘的青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江辰那張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風霜痕跡的少年面孔上掃了又掃，似乎在判斷這個人到底是真的失憶了還是在裝傻。
不過他最終還是放下了幾分警惕，畢竟在這種地方，誰都有可能遭遇不幸，腦袋受了傷喪失記憶這種事並不稀奇。
他只是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對菜鳥的不屑和憐憫，指了指周圍那些堆積如山的垃圾：“這裡是巨神城的荒地，是城裡那幫人用來丟垃圾的地方。你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巨神城？”
江辰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搜索著相關的資訊。沒有任何結果，他前世玉皇天尊的記憶中關於無盡虛空的部分只有極其模糊的片段，而對這片具體的界域更是一無所知。
他抬頭看了看西周，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垃圾和遠處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微微皺了皺眉。所以我現在是在一座城池的外圍，這裡是被城市拋棄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