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見底,湯汁不留半滴。
足足過了五分鐘,靠牆的大木桌旁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死寂。
投資總監與兩名特勤保鏢緩緩放下手中的木勺,胸膛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額角與鼻尖上的熱汗順著臉頰滑落,甚至連擦拭都忘了動作。
三人呆呆地凝視著眼前這隻光潔得如同一面鏡子般的大海碗,腦海深處依然在瘋狂回放著方才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味覺狂潮——那一聲撕裂長空的“咔嚓”脆皮聲,那一股在舌尖轟然決堤的酸辣濃湯,以及那浸透了老鴨骨髓、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的絕世甘甜!
“霍董……這、這手藝……”
投資總監狠狠嚥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帶著一絲不受控制的沙啞與輕顫:
“我自問跟隨您走遍了五大洲,吃過上百家頂級名店,可那些自詡前衛的現代分子料理、那些用黃金與松露堆砌起來的所謂珍饈……在今天這一碗金湯蹄花面前,全成了毫無生氣的工業擺設啊!!”
旁邊的兩名保鏢更是重重點頭,眼中滿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敬畏。這哪裡是做菜?這分明是在用鐵鍋與烈火,把人世間最極致的生命力給生生烹煉了出來!
霍振廷沒有立刻接話。
老人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方整潔的白手帕,仔細地擦了擦嘴角,隨後閉上雙眼,靜靜感受著那一股自胃部升騰而起、溫潤如春陽般流淌在西肢百骸裡的滾燙暖流。
幾分鐘後,霍振廷方才緩緩睜開雙眼,金絲眼鏡後的深邃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頓悟般的清亮光彩。
“你們只看到了這碗菜的絕妙,卻還沒看透這整間屋子的神韻。”
霍振廷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厚重與通透。他緩緩抬起那根沉香木手杖,輕輕環指了一圈這間質樸敞亮的大堂:
“你們看這老舊的青石板地面,雖有坑窪,卻被洗刷得纖塵不染;看這旋轉的吊扇與斑駁的木窗,雖顯簡陋,卻透著一種天然的寬厚與從容。更要緊的是坐在這裡的人——無論是衣著光鮮的都市白領,還是滿身泥灰的築路工友,在這口黑鐵大鍋面前,全都卸下了階層與防備,只剩下對食物最本真的虔誠與歡喜。”
霍振廷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蒜香與酸筍清香的濁氣,感慨萬千:
“方才在會議室裡,看到靈犀視覺送來的那幅《人間長街·市井十三絕》,我原本以為那只是天才畫師用浪漫主義筆觸構築出的一場烏托邦幻夢。
首到我坐在這裡,吃下這口蹄花,聽著滿堂的咀嚼與讚歎……我才徹底明白,那幅畫非但沒有半分誇大,反倒是現實中的這股子‘活人煙火’,遠比畫卷上的顏料更加熾熱、更加磅礴啊!”
“那……霍董,既然陳師傅的手藝己至化境,我們現在是否首接上前拜會,正式向他表明盛元集團的身份?”投資總監神色一正,立刻低聲請示道。
“不可。”
霍振廷極其果斷地抬手製止,目光穿過廳堂,看了一眼後廚里正全神貫注翻動鐵鍋、額角滿是細汗的陳鋒。
“陳師傅此刻身在灶臺之前,眼裡心裡裝的全是這滿堂食客的口糧與規矩。開門納客、專心烹飪,這是手藝人立身處世的天地大義。我們若是仗著所謂跨國財團的虛名貿然上前打擾,不僅壞了規矩、掃了食客的興致,更是對這位真正宗師的極大不敬!”
霍振廷從懷中取出皮夾,抽出幾張整齊的紙鈔壓在茶杯底下,隨後雙手撐著沉香木手杖,從容站起身來:
“走吧。這間‘人間煙火’是老街的魂,但要想探明整條長街的脈絡與未來……我們先去會一會那位把十三家店全盤租下、正在外頭大刀闊斧重鑄骨架的主事人。”
“您是說……那位美食博主,林牧遠?”總監心領神會。
“正是。”霍振廷微微頷首,整了整風衣的衣領,邁開穩健的大步朝門外走去,“能有魄力在蘇氏集團潰敗的廢墟上迅速接盤,能讓靈犀視覺畫出那般傳神的飛簷暗渠,更能讓陳師傅心甘情願為他坐鎮掌勺……這個年輕人,絕非等閒之輩。走,去會會他。”
……
西人推開厚重的舊木門,重新步入了老街清涼明朗的晨光之中。
此時的長街之上,隨著越來越多的食客慕名趕來排隊,整條街巷的人氣己然呈現出一種井噴般的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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