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周敏兒子自傳
我叫周亮，是周敏的兒子。我姓周，隨我奶奶的姓。我媽叫周敏，名字跟奶奶挺像的，但她們不是姐妹。
我奶奶說，我媽是個壞女人。說這話的時候我坐在門檻上，院子裡的泡桐樹正在落葉，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卷著邊，風一推就翻個面。奶奶說，她不要你了，她跟別人跑了，她不要這個家也不要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正用鞋尖去踩那片葉子，踩住了，它不動了，風還在吹邊上的另一片，它就那麼斜著貼在地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不要了”，只知道奶奶給我盛飯，給我補衣裳，晚上睡覺的時候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很久，拍著拍著我就睡著了，夢裡那些葉子還在落，像下不完的雨。
七歲那年，我爸從牢裡出來了。他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下巴尖得像刀削的。他站在院子中央，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沒力氣抓。
他沒怎麼看我，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菸灰落下來，落在桌面上，他伸出手指頭捻了一下，沒有掃掉，灰白的粉末在那塊桌面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印子。
奶奶在旁邊站著，也沒說話，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攥得緊緊的，她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擦灶臺了。
那以後他就住下了。白天睡覺，晚上出門，有時候半夜才回來，鑰匙插進鎖孔轉兩圈，咔噠一聲，聲音在走廊裡傳得很遠。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不敢翻身，等到腳步聲過了我房門口，才能慢慢撥出一口氣，撥出來的氣在黑暗裡是白的，屋裡沒有爐子，冬天冷得像冰窖。
有一回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端著一瓶酒，也不點燈。月亮從窗縫裡擠進來，照在他腳邊，照著那雙舊皮鞋，鞋頭磨得發白，開了膠，鞋幫翹起一小塊。他整個人陷在陰影裡，只有那瓶酒的瓶口反著一點光，像一隻盯著我看的眼睛。
我走過的時候他叫住我：“過來。”我站住了，腳底板貼在地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心一首傳到膝蓋。他拍了拍旁邊的凳子：“坐。”我坐下了，凳面是涼的，隔著褲子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
他把酒瓶遞過來：“喝一口。”我搖頭。他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睛裡，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掉了，像屋簷上掛不住的水珠。“你媽……有沒有來找過你？”我說沒有。
他把酒瓶收回去，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喝完抹了抹嘴，嘴唇溼漉漉的，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光。他沒再說別的，我也沒再問。那是他唯一一次問我媽的事。
後來他去了寧波，在胡老闆的廠裡當車工。是有人幫他安排的——我媽那邊的人，叫陳狗兒。他出獄以後沒人敢要，判過刑的人，哪家廠都不收。陳狗兒找了胡老闆，說廠裡機修車間缺車工，讓他去試試。
他試了一臺C618車床，車出來的零件尺寸準，車間主任說“技術還在”，讓他第二天來上班。那天他站在車床前面，摸了摸手柄，覺得那臺機器是涼的，鐵是涼的，但握上去的時候，覺得手有地方放了。
從此他每個月回來一次，帶一袋米或一桶油，放在灶臺邊上，坐下來喝一碗水，坐一會兒就走了。他話還是不多，但跟我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抖了。
有一回他走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好好讀書。”我說好。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我說這種話。
我爸的事說完了。我奶奶罵我媽罵得最多。有時候炒著菜忽然來一句“她也不想想，撇下孩子自己跑了，良心被狗吃了”，鍋鏟碰著鍋沿，叮噹響一聲，像是在給那句話敲一個句號。
有時候鄰居來串門，她坐在堂屋裡，把舊事翻出來重提一遍，說那個女人心狠，不要孩子，連撫養費都是法院判了才給，說這話的時候她手裡捏著一把花生，剝一個說一句，花生殼落在腳邊，越堆越多，像一小座墳。我坐在門檻上聽著，不怎麼接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一次鄰居嬸子走了以後，奶奶回過頭來看我，說：“你聽見了沒有？”我點了點頭。她說：“你長大了別去找她。”我說：“好。”
那個“好”字從我嘴裡出去的時候沒有重量，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但在之後許多年裡，它一首掛在我心裡沒有掉下來，被風翻來覆去地吹。
後來我才知道，撫養費是給的。每月十號到賬，十二塊錢，一分不少。奶奶去銀行查，查完了就回來，把存摺鎖進櫃子裡，繼續做飯。但如果晚了一兩天，她就會站在巷口罵，罵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聲音穿過衚衕口，爬上電線杆子，繞過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最後落進別人家的院子裡，像一把細細的沙子，哪裡都有。
後來我懂事了，才慢慢拼湊出那段往事的一些邊角。我爸打的那個人是我媽後來的男人，我爸因為打人坐了牢，我媽因為這件事再也沒有回來過。那些碎片像瓦片一樣散落在各處，我一片一片撿起來，拼不出完整的圖案，但大致能看出一個輪廓。輪廓裡有一間屋子、一場打鬥、一個離開的女人。
我媽從沒在我面前出現過。但有一回，在幼兒園門口，我看見過一個女人。那天放學，我剛走出小門，一個男人蹲在我面前，遞給我一個紙包，說：“這是你媽媽給你的。”我碰了一下，紙包的邊角是軟的，能摸到裡面衣服的輪廓。
還沒開啟，奶奶就從巷子那頭跑過來了，她跑得很快，腿腳不利索，像有什麼東西在追她。她一把奪過紙包扔在地上，拉著我就走。我被拽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巷子那頭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衣裳，瘦瘦的，站在牆根底下，像牆上滲出來的一小片影，薄薄的，風一吹就會掉。
隔得遠，看不清臉，只看見一個輪廓站在那裡，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她。
後來我再沒見過她。有時候我走在街上，看見穿淡藍色衣裳的女人，腳步會頓一下，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一段，等她轉過街角不見了，我才發現我一首在看的方向是空的。我慢慢學會了不回頭，巷口的風把那身影吹散了，我沒有再找過。
小學三年級，老師佈置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全班都在寫，筆尖戳在本子上沙沙響，像春蠶在啃桑葉。我趴在桌上，一個字也沒寫出來，本子上只留下一個墨點，洇開成一團藍色的暈。老師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我的本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不想寫可以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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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傳自亮周·章三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