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首漾到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等了很多天終於等到了。她說：“你等一會兒，我快下班了，咱們一起回去。”他說：“你先忙，我在外面等。”
他沒有等她，他穿過操場往教室後面走，在教室後門找到了陳狗兒。那孩子坐在最後一排，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他敲了敲窗框，陳狗兒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出教室。
他帶陳狗兒走到操場角落的梧桐樹後面，左右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說：“藥，還有沒有？”陳狗兒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靜，像一口井，看不見底，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微微發青的眼圈上停了兩秒。
陳狗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他。那是正常的藥，治腎氣虧虛的，沒有加任何東西。他接過紙包飛快地塞進衣兜裡，又塞給他錢，一句話都沒多說轉身就走了。走出操場的時候沈靜茹正拎著包站在辦公室門口等他，她看見他走過來，笑著說：“走吧，回家。”
他跟著她走，一路上她說了些鎮上的事，他“嗯”“啊”地應著，心裡一首想著口袋裡那包藥怎麼藏才能不讓她發現。
那之後李建國來得越來越勤了。他隔三差五就來鎮上，每次來都先去找沈靜茹說兩句話，然後藉口抽菸轉到教室後面找陳狗兒買藥。沈靜茹不知道，她以為他是來看她的，以為他真的變好了。
她買了肉做了菜等他來，他說兩句話就走了，有時候連飯都不吃。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盤紅燒肉慢慢冷掉，心裡有點說不清的味道，但他來了她就覺得安心。
她跟同事說“他現在好多了，經常來看我”，語氣裡帶著笑，那是她好幾年沒露過的笑，她切菜的時候哼著歌，同事都說她最近氣色好了很多。
陳狗兒看見了。他看見李建國每次來都匆匆忙忙拿藥就走，看見沈靜茹每次都笑著迎出去又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那背影在巷子口停一下，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來。
陳狗兒開始留意李建國這個人到底在做什麼。他在操場上看見李建國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臉色發灰，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空了。陳狗兒聞到他身上那股味，是女人身上的香皂混著煙味，不止一種，至少有兩個女人的味道混在一起。
陳狗兒很快就明白了，這病不是天生的，是虧空的——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樣，不可能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而他隔三差五的來買藥，目的不是為了應付一個女人，說明他外面還有很多別的女人。
他想起沈靜茹那雙眼睛，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李建國站在門口的時候，那眼睛亮了一下，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一盞被重新點亮的燈。
她以為那個男人在變好，而那個男人每次來都是為了拿藥，拿完藥就走了，連她做的一頓飯都不肯留下來吃。
陳狗兒想起沈靜茹站在灶臺邊端著那碗麵等他回來吃的樣子，端了多久等多久，等到面涼了她又熱一遍，熱了又涼，最後倒進了雞食盆裡。
陳狗兒坐在灶臺前面想了很久，手裡的火鉗撥著灶膛裡的炭火，火星子往上蹦了一下，又落進灰燼裡。從那天起他給李建國的藥就不一樣了，表面上看還是原來的樣子，褐色的粉末，用草紙包著，扎得嚴嚴實實。
但裡頭加了幾味別的東西，能讓李建國一時爽，但加倍掏空他的身體。李建國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吃完以後渾身發熱，骨頭縫裡著了火似的，覺得自己又行了，比以前還要行。
他來得更勤了，以為自己找到了靈藥，他不知道陳狗兒在等一個結果，等他的身體自己撐不住的那一天。
後來縣委大院裡調來一位方副書記。方書記有個女兒叫方麗，三十出頭，離過一次婚。方麗在縣物資局上班，管著物資採購指標，手裡攥著實權。
李建國在飯局上見過她，她端著酒杯跟桌上的男人們碰了一圈，到他面前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下，說：“你是李幹事？我聽說過你。”那一眼他心裡動了。如果能跟方麗在一起，他的仕途就能往上走一步，他窩在幹事這個位置上太久了。
他開始往方麗那邊靠，請吃飯、送花、幫忙跑腿，能做的都做了。方麗的態度不冷不熱，不主動約他，但只要他約也不推。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她端著酒杯說了一句：“李建國，你挺會來事的。”他把這句話當成準話了。
他必須跟沈靜茹離婚，而且要乾乾淨淨地離，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他是為了攀高枝才離的。他必須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沈靜茹對不起他。
他開始找沈靜茹的麻煩，她回家晚了他甩臉色，她在鎮上忙工作他抱怨她不照顧家。有一回她忍不住問他到底想說什麼，他看著她說：“你跟雙溪村那個傻子，怎麼回事你自己清楚。”
沈靜茹愣住了，說狗兒還是個孩子，她是他的老師。他說：“你一個當老師的往人家家裡跑，你覺得別人怎麼想？”他讓人在背後傳話，說沈靜茹跟雙溪村那個傻子不清不楚。
那些話三傳兩傳就變了味，傳到了鎮上，傳到了縣委大院。他逼她簽了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沈靜茹沒有爭，簽了字，收拾東西走了。
陳狗兒看著沈靜茹提著藤條箱走進他院子的那天晚上，他蹲在灶臺前面看著灶膛裡的火。火紅的，柴燒透了，火星子翻上來又落下去。
他想起李建國的臉，想起他每次來買藥時那副模樣，想起他讓沈靜茹等了那麼多次卻連一頓飯都不肯留下來吃。離婚以後，陳狗兒不賣給他了。他不想再給了，有些人，不配。他不會再賣了。
（番外篇·李建國小傳·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