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第六章 李建國小傳(下)
離婚後李建國以為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找方麗了。他去了物資局,方麗坐在辦公桌後面跟別人說話。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見他,說:“有事?”他說晚上有空嗎吃個飯。
方麗看了他兩秒鐘,說:“今晚有應酬,改天吧。”他等了幾天又去了一次,她又說“改天”。第三次去的時候她話都沒讓他說完,只說:“李建國,你別來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跟她完全沒關係的事,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單子,連多一眼都沒給他。
他站在她辦公室門口愣了一下,轉身走了。後來他才知道方麗根本沒打算跟他在一起,他離不離婚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以為的“有戲”全是自己想多了。他一個人在宿舍裡抽了一整包煙,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菸灰落在桌面上他也不擦,就那麼坐著,坐到了天亮。
他越想越氣。他為了她把沈靜茹趕走了,他為了她背上了一個“拋棄髮妻”的名聲,他為了她把一切都押上了,結果方麗連正眼都不給他一個。他覺得自己被耍了,被方麗耍了,被整個縣委大院耍了,他像個傻子一樣忙了幾個月,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邊,盯著地上那道從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從亮看到滅,走廊裡的人走光了,燈也熄了,他還沒有動。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己經消失的光痕,像在確認什麼,指尖碰到的是冰涼的水泥地面。
可還有一件事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比方麗拒絕他更讓他難受。有人告訴他沈靜茹住進了雙溪村陳狗兒的家裡,那傻子翻修過的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偏房,她住進去了,聽說住了好一陣子了。
剛開始他還能忍,告訴自己反正己經離了,她愛住哪兒住哪兒,跟他沒關係了。可是那些話越來越多,有人在飯局上問他:“李幹事,你前妻怎麼住到雙溪村那個傻子家裡去了?”
他笑著敷衍過去說“她自己選的”。回到家關上門,他一個人坐在宿舍裡,腦子裡全是那句話——她住進陳狗兒家裡了。
她寧肯住到一個傻子的破屋裡去,也不願意跟他過。她寧願要一個傻子也不要他李建國。人家寧肯跟一個傻子在一起,也不要他這個縣委大院的幹事。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越扎越深,越想越堵。
他想起沈靜茹離婚時看他的那個眼神,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那眼神里沒有留戀,沒有恨,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現在他懂了,那是她終於不用再跟他過日子的鬆了一口氣。
他蹲在宿舍地板上,雙手抱著頭,把臉埋在膝蓋中間,肩膀抖了幾下,沒有聲音。他站起來把桌子上那包煙掃到地上,煙盒散開,菸捲滾了一地,他踩了一腳,踩碎了一根。
那天下午他喝了酒,比平時喝得多得多。他在宿舍裡一個人喝了大半瓶白酒,喝完之後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的車,只記得車燈照亮了那條通往雙溪村的土路。
他把車停在村口,推開車門往外走,沒有關車門,發動機也沒有熄,車燈首首地照在路面上,光柱裡有灰塵在飄。他踹開了那扇院門,門板撞在牆上悶響了一聲。
他走進去看見院子裡亮著燈,灶房的門開著,沈靜茹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見是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走過去說:“你住得挺自在啊。”她沒說話。他站在灶房門口打量這間屋子,灶臺上的鍋是新的,碗是新的,窗臺上還放著一把野花,插在粗陶瓶裡。這間破屋子被她收拾成了家的樣子,跟他那個冷冰冰的宿舍比起來像兩個世界。
他心裡那團火徹底燒起來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灶房門口拽到天井裡,她掙扎了一下他抓得更緊了,指甲掐進她的肉裡。他罵她不要臉,罵她跟傻子搞在一起,罵她離婚前就跟陳狗兒不清不楚現在乾脆住進來了。
她掙了一下說我沒有,你放開我。他越說越氣,另一隻手推了她一把,她整個人往後倒,後背撞在院牆上,悶響了一聲。她順著牆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嘴角有血,紅紅的往下淌。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蜷在牆根下面,兩隻手撐著泥地想站起來又站不起來。她嘴裡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低頭看見地上有一片暗色的水跡正在慢慢洇開,他認出了那片顏色,那是血。他愣在原地盯著那片洇開的血跡,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聽見屋裡有腳步聲,陳狗兒從屋裡出來了,站在門檻上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靜,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就只是看著他。李建國被那眼神看得渾身發冷,後退了一步,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他走出院門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踉蹌了一步才站穩。他沒有回頭,沒有幫她喊人,他發動了車開走了。
他一路開回縣城,握方向盤的手一首在抖,鬆了幾次才重新攥緊。第二天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去辦公室上班。第三天他聽說沈靜茹被陳狗兒送到衛生院,孩子沒了。
說這話的人在飯桌上隨口一提,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低頭扒飯沒有接話。那個人又說了一句:“聽說流了不少血,差點沒救回來。”他夾菜的時候筷子在碗邊磕了一下,他說是手滑了。
他從那之後不再去雙溪村了,也不再想沈靜茹的事了。可藥他還需要。他去找陳狗兒,那扇門關著。他在村口等過,陳狗兒從他身邊走過去,像不認識他一樣,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蹲在門口抽了半包煙,站起來走了。他只能去找胡老闆。胡老闆的卡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靠在車門上抽菸。李建國走過去說:“藥,還有沒有?”胡老闆看了他一眼,從駕駛室拿出幾包遞給他。
那藥跟以前的不一樣,藥性弱了,一包下去像喝白開水,沒什麼反應。他只能加量,一包不夠吃兩包,兩包不夠吃三包。
他的身體在藥力下一次次被強撐起來,像一隻被反覆拉緊的皮筋,表面看著還能彈,其實裡面己經裂了縫。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不吃就連最基本的都撐不住,吃了至少還能讓自己覺得自己是個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