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的量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人也越來越虛,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說話的時候嘴唇微微發抖。有一回在縣委食堂吃飯,他夾一塊紅燒肉,筷子抖了三次才夾住。
坐在他對面的同事看了他一眼說“你手怎麼了”,他把筷子放下說“沒事,這幾天沒睡好”。他確實沒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是那些畫面——沈靜茹蜷在牆根下面捂著肚子、方麗站在辦公室門口說“你別來了”、理髮店的鄧麗君磁帶轉到了頭,發出沙沙的空白聲。
他失眠了,那些幻聽在空屋裡響了一整夜。他的腳也開始腫了,鞋子早上穿進去剛好,下午就擠腳,他低頭看腳背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但他沒去醫院,他不想去,也不敢去。
最後一次他約的那個女人是在錄影廳門口碰上的。生面孔,三十來歲,穿一件褪了色的紅襯衫,站在路燈底下抽菸,菸頭一明一滅的,照著模糊的輪廓。她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包口敞著,露出半截捲了邊的雜誌封面。
他走過去說要不要一起喝點酒,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請?”他說請。她笑了一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背起帆布包跟他走。他請她吃了飯,在街角那家小飯館裡,點了三個菜一瓶白酒。
她吃得快,喝酒也快,半瓶下去她的話就多了,說她之前在溫州待過,說她男人跑了,說她一個人過。他聽著,沒怎麼接話,他不知道怎麼接,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待著。
吃完飯他開了房,在縣城東邊那家老旅館。那旅館的走廊燈壞了一盞,剩下的那盞也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裡頭喘氣。
她跟在他後面上了三樓,腳步聲在走廊裡撞來撞去。他開了門讓她進去,自己進了廁所反鎖上門。他從兜裡掏出那幾包藥,一包兩包三包,全倒進嘴裡,就著水龍頭的自來水嚥下去。
那水冰涼,衝下去的時候他的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感覺到那股熱從胃裡升起來,像火一樣往上竄,灌滿了他的西肢和腦袋,燒得他渾身滾燙,眼睛都紅了。
他對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一秒,那臉發青,眼珠子發紅,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他看著不像自己了。他推開門走出去。
那女人正坐在床邊抽菸,床頭櫃上放著她那個帆布包,包口敞著,露出半截沒抽完的煙盒。她看見他出來,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朝他招了一下手,動作很輕,像招呼一隻流浪貓。
他走過去。床在響,女人在叫,叫的什麼他聽不清,只覺得心臟在胸膛裡撞得越來越重,像是要破開肋骨蹦出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掐在女人肩膀上,指節發白,指甲掐進她的肉裡,女人皺著眉頭喊了一聲“疼”。
他想鬆開卻鬆不開,指頭像凍住了一樣。眼前的一切都在變形、旋轉,像被人塞進了一臺洗衣機裡甩幹,天花板上的裂縫變成了蛇,牆紙上的花紋變成了臉,那些臉都看著他,有沈靜茹的、有方麗的、有供銷社那個女人的、有錄影廳表妹的、有開理髮店寡婦的。
然後他感覺自己在飛,一首往上飄,飄到一個很高的地方,他看見了一條老街,石板路溼漉漉的,路邊的理髮店亮著燈,錄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歌。他想走進那家理髮店,但腿邁不動。
他低頭一看,自己懸在半空中,腳下什麼都沒有,那盞燈忽明忽暗,像是隨時要滅了。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扇門了,然後一切都在那個瞬間坍塌了,燈滅了,路裂了,他往下掉,世界黑了。
那女人半夜就醒了。她推了推他,他沒動。她開啟床頭燈,看見他那張臉,嘴唇發紫,眼皮半睜著,眼珠子己經散了。她嚇得從床上滾下來,手忙腳亂地穿衣裳,連鞋都沒穿好就跑了。
房錢是李建國交的,押金還在前臺,她顧不上拿了。走廊裡的燈還亮著,嗡嗡響著,她跑下樓的時候差點在樓梯上摔倒,扶著牆站穩了又跑,推開旅館大門跑進了夜裡,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第二天中午,旅館的清潔工去打掃房間。她敲了兩下門,沒人應,用鑰匙開了門,看見床上躺著個人,被子只蓋到腰,臉朝上。清潔工以為他還在睡,喊了一聲“先生,今天退房嗎?”
她沒看到反應,她走近了兩步,看見他那張臉——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嘴角有一道幹了的涎水痕跡,己經幹得發白了。清潔工手裡的拖把掉在地上,轉身跑出去喊老闆。老闆跑上來看了看,臉色白了,打電話報了警。
法醫到的時候是下午。他翻了翻李建國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胸口,站起來說:“心梗。興奮過頭,血管受不了。”
旁邊有人問怎麼搞的,法醫指了指床頭櫃上那幾包空藥袋,說:“吃多了,這東西本來就不能多吃,他一次吃三包。”
他收拾東西準備走,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己經僵了的身體,說:“說白了,爽死的。”他走到走廊裡對記錄的小警察又加了一句:“三十出頭就死在女人身上,不值。”
李建國被抬走的時候窗外的太陽正高,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的宿舍還空著,窗臺上那盆文竹早就枯透了。
訊息傳回雙溪村的時候是在幾天後,有人在村口說了一嘴,說縣委那個李幹事死了,死在旅館床上,聽說是吃藥吃死的。沈靜茹正在院子裡擇豆角,聽見了,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擇。
她沒有抬頭,沒有追問,沒有放下手裡的活。她把那根豆角掐成兩段,扔進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回灶房做飯了。
她當成了不知道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那盆文竹後來被人扔進了垃圾桶,花盆碎了一塊,滾出來的土還是乾的,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樣,什麼都不剩。
(番外篇·李建國小傳·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