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靜茹小傳（上）
我叫沈靜茹。1954年生人，屬馬。
我奶奶說，屬馬的人命硬，一輩子要跑很多路才能找到自己的槽。我不信命，但後來想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我出生在雙溪鎮邊上一個小村子裡，家裡窮。我爸走的時候我還沒記事，說是有病，沒錢治，拖了幾個月人就沒了。我媽那年二十西歲，帶著我過了幾年苦日子，後來實在撐不住了，改嫁到鄰縣去了。
她走的那天是個陰天，蹲在灶房門口收拾包袱，疊好一件舊棉襖，放了一雙鞋，一把梳子，一面小圓鏡。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記了一輩子——不是捨不得，是鬆了一口氣。
她終於不用再守著這個窮家了。她走出院門的時候沒有回頭，我站在門檻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奶奶從屋裡出來，拉著我的手說：“別看了，走吧。”
從那天起我就跟著奶奶過日子了。奶奶性子硬，走路快，說話不繞彎子。她在村裡給人縫補衣裳為生，我坐在她旁邊遞針線，她一邊縫一邊跟我說。
她自己沒讀過書，但她知道讀書好。她說：“靜茹，人這輩子能靠得住的東西不多，肚子裡有墨水算一個。”她自己不識字，但她把能省的錢都省下來送我上了學。我讀完了中專，在鎮上算是學歷不錯的。
那時候中專生稀罕，我畢業後先在鎮上的小學教書，後來公社缺人，我被調到雙溪鎮人民公社當了一名教育幹事。
二十三歲那年，我結婚了。物件是縣裡的幹部，叫李建國。他父親也是縣裡的幹部，退休前在縣機關某個部門管過事，關係還在。
李建國靠著父親的關係進了縣裡，掛了個幹事的銜，平時收發檔案、跑腿打雜、跟著領導開會做記錄。介紹人說他是老實人，說他前程遠大。
奶奶那會兒己經不在了，沒人替我看人。她臨走前把那枚銀戒指塞在我手裡，說：“你戴著它，就知道自己不是一無所有。”我戴著那枚戒指嫁過去了。
李建國不是老實人。他是有城府的人。他在單位裡不聲不響，不跟人走得太近，也不得罪人。他能把一件事在心裡放很久，等到最合適的時候才拿出來用。
他在領導面前從不搶話，但他能讓領導記住他。他跟同事相處從不交底，但他能讓人覺得他靠得住。
他表面上什麼都不爭，實際上每一步都算好了——什麼時候該出頭，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在合適的人面前說一句恰到好處的話，他心裡都有數。
他對我也是。結婚頭一年他客客氣氣的，說話不多，但該做的事都做，看起來像個稱職的丈夫。
週末回來，帶一點縣城的東西，有時是幾斤蘋果，有時是一塊布料。吃飯的時候他會問幾句鎮上有沒有新鮮事，我說話的時候他聽著，偶爾應一聲，看起來像是在過日子。
他不跟我吵架，也不跟我親近。我問他單位的事，他說幾句；我問他週末想吃什麼，他說隨便。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我，像是在想別的事。那時候我以為是他忙，後來才知道，他在想別人。
他在外面有三個女人。一個是開理髮店的寡婦，比他大三歲，離過一次婚，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滿屋子都能聽見。
她的理髮店在縣城老街中段，門口放著一臺錄音機，整天放鄧麗君的歌。李建國隔三差五就往她店裡跑，說是理髮，頭髮理了又理，理得都快禿了。
那寡婦心裡明白，也不趕他，有時候他在店裡坐到半夜，她關了門，給他下一碗麵條，兩個人吃完麵條才各自回去。
第二個是供銷社的女售貨員，燙著捲髮，喜歡把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上一顆黑痣。
李建國經常去供銷社買東西，有時候買一包煙，有時候買一盒火柴，買完了不走，站在櫃檯前跟她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後巷去了。
第三個是錄影廳老闆娘的表妹，那女人話多，嗓門大，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她在錄影廳後面的小房間裡住，李建國經常去看錄影，看完不走，去她屋裡坐，有時候坐到後半夜才回宿舍。
他在外面有這三個女人，每一個都應付著，每一個都不想丟。他在她們面前不悶，會說話，會說笑，會哄人。
但他在我面前不露聲色，把外面的事藏得很深，我過了好幾年才知道。
結婚幾年，我沒有懷上孩子。我去醫院查了，醫生說我沒問題。那就是他的問題。他不肯去查，說“我自己好好的”，然後摔門出去了。
那以後他不再跟我同房了。我問他，他說累了。我知道不是累。是因為他在外面應付那三個女人己經把自己掏空了。但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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