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咬字咬得很重。我說：“什麼怎麼回事？他是學生，我跑工作的時候認識的，幫他上了學，平時送點吃的，就是關心一個孤兒。”
“送吃的。”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你送吃的送到人家家裡去了？他送草藥送到你宿舍裡面去了？你們偷偷來來往往的，鎮上有人看見了。這叫關心孤兒？”
他的聲音開始高了，臉色也變了，從剛才的緊繃變成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通紅，從脖子根往上湧。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我在縣裡上班，你在鎮上公社上班，我週末回來，你倒好，跟一個傻子搞上了。你當別人眼睛都瞎了？你知不知道鎮上是怎麼說我的？李幹事的女人跟村裡的傻子不清不楚，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吼。我坐在那兒沒動，我說：“我沒有。就是照顧一個孩子。”
“照顧？”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我以為是摔過來，但他沒有，他只是攥著那隻杯子，指節都白了。他把杯子又重重放回桌面，那聲音像砸在我心上。
“你當你照顧他，他就不照顧你了？他給你放藥，你看不見？他給你端湯，你喝得下？沈靜茹，我不是傻子。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又亮又虛，像是燒得太旺的柴，撐不了多久。他不敢承認他外面有人，他不敢讓人知道是他想離。
他要把這事摁在我頭上。他越是大聲，越是憤怒，越是歇斯底里，我越覺得他不是在跟我說話，他是在跟全鎮的人說話，他要把“沈靜茹有外遇”這幾個字釘死在我身上，釘得越響越好。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下來，但那低裡帶著砂紙般的刮擦感，“你以為你那些事瞞得住？我告訴你，鎮上的人早就說了，說你隔三差五就往雙溪村跑，說你對那個傻子比對自己男人還上心。我李建國在縣裡好歹是個幹部，你讓我在同事面前怎麼抬頭？你讓我怎麼見人？”
他說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蓋跳起來，噹啷一聲。“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你到底跟他有沒有事！”
他的聲音劈了，像是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撕裂了。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把我吃下去。可我從那瞪大的眼睛裡看見的不是憤怒，是算計。
他怕。他怕他外面的女人被知道，他怕他自己想離又不敢認，他怕別人說他是為了女人才離婚的，他怕他父親在縣裡的老臉被他丟光。
他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裝不下，所以他要把這些全都倒在我身上。
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屋裡安靜了兩秒，他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更沉，更像是刀子。
“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老老實實簽了字，淨身出戶，我還能讓你體面地走。你要是鬧，你就試試看——你那份工作，還想不想要？”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扔在桌上，是離婚協議書。“女方淨身出戶”幾個字印在第三行，他沒遮，就那麼攤著。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己經暗下來的天，像是在等一個答覆。我看著他那個背影，腰板挺著，肩膀繃著，像一根己經快要拉斷的繩子。
我忽然覺得他不像是個男人，他像是一張紙，畫著一張臉，下面什麼都快空了。
我拿起筆，在最後一行簽了字。他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協議書收起來，夾進公文包裡，拉上拉鍊，扣好。
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你自己收拾東西吧。”
門關上了。
我坐在堂屋裡，聽著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越來越遠，穿過院門，上了土路，往村口去。那腳步聲走得很快，像是急著逃離。
第二天下午，公社的人來了。一個管人事的幹事站在我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沒進來，站在那兒說：“沈幹事，上面來了通知，你的工作……停了。”
他說“停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睛沒看我。我問為什麼，他說：“上面說作風問題，不適合繼續擔任教育幹事。”他頓了頓，像是還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我坐在那張辦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是雙溪鎮的土街，下午的陽光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街上有人在走，有推腳踏車的，有挑擔子的，有牽小孩的。沒有一個人知道我這會兒在想什麼。
我在天黑之前把東西收拾好了。一個藤條箱，幾件換洗衣裳，一面小圓鏡，一把梳子，奶奶留給我的那枚銀戒指。我把戒指戴上，攥了攥它，鐵硬冰涼。
我走出宿舍的時候天快黑了，黃昏把遠處的山染成深紫色，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嘩響。我沿著那條土路往雙溪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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