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沈靜茹小傳(下)
那天晚上狗兒他把我帶回他那間屋子。翻修過的,三間正房,兩間偏房,白牆,新瓦,窗戶上裝著玻璃,門是厚實木板做的,推起來無聲。院子裡乾淨整齊,柴火碼在牆角,草藥曬在竹匾上,井邊沒有雜草。
我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看見雞,沒有看見狗,沒有看見一個活物——就他一個人,住著三間翻新的屋子,裡裡外外收拾得比我在公社宿舍還乾淨。他指了指正房,說:“你睡那兒。”自己轉身去了西偏房。
偏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木板床,新編的草蓆,疊著厚實的棉被,窗戶也有玻璃,門也是新做的。他進去把門帶上了,沒有鎖。我站在正房門口,看他關上門,聽見裡面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鋪什麼,又像是在放什麼。
我沒有推開去看,轉身進了正房。正房靠牆一張新打的架子床,床板是實木的,鋪了新編的草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像部隊裡那樣疊的。床頭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乾乾淨淨,沒有油煙。
牆上什麼也沒有掛,白牆,白得晃眼,像剛刷完不久。我坐在床沿上把那碗藥喝完,湯苦,苦得我首皺眉頭,但我一口一口全喝了。夜裡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風吹過瓦片的聲音,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一夜沒怎麼睡著。
天剛矇矇亮我醒了,沒有驚動任何人。我自己去了灶房,掀開水缸看了看,滿的。灶臺上有米,有柴火,有一口新鐵鍋,鍋底還帶著鑄痕,像是沒用過幾次。我生了火,熬了一鍋稀飯。
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時候,我推開西偏房的門,看見他蜷在被子裡,背朝著門,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我站在門口說:“起床吧,飯在鍋裡。”他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後坐起來,把被子往旁邊一推,頭髮亂糟糟的,剛睡醒的臉上還帶著一道枕頭壓出來的印子。
他說:“你起這麼早。”我說:“睡不著。”他穿了衣裳往外走,走到灶房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別的,進去盛飯了。那天早上我們兩個坐在門檻上喝稀飯,誰也不說話,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的草葉上,露水亮晶晶的。
從那天起我就住下了。他不趕我,我也不提走的事。我睡正房,他睡西偏房。白天我給他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晾曬草藥。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上山,天快黑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肩上扛著一捆柴,手裡攥著幾株剛挖的草藥。
他把柴火碼在牆角,把草藥攤開在竹匾上,蹲在井邊洗手,等我開飯。我開始納鞋底,他走路多,鞋底磨得快。我坐在門檻上,他坐在我旁邊不遠的地方編筐,兩個人各幹各的,誰也不說話。
偶爾我抬頭看他一眼,他正低著頭,手指頭在竹篾間穿來穿去,又快又準。他編筐的時候不看手,眼睛看著遠處,像是在算什麼事。我從不多問,他也從不多說。井邊的青苔被他踩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每天早晚各一趟,來去都一個節奏。
有時候他從山上回來,會帶一把野花。映山紅,野菊花,狗尾巴草,用草莖紮成一束,插在灶臺上那個粗陶瓶裡。瓶子是我來之後才放上去的,原先那個位置是空的。
他頭一回帶花回來的時候我沒說什麼,把花插進瓶子裡,加了些水。第二回他又帶了,第三回又帶了,隔幾天就換一茬,花蔫了就換新的。我問他花是哪裡來的,他說山上長的。
我說山上長的你就帶回來了?他說好看。我說花又當不了飯吃,他說那也得好看。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我,低著頭把花插好,退後一步看看,歪了就再扶一下。那個粗陶瓶是舊的,瓶口缺了一小塊,他也沒換,就那麼一首用著。
他的藥都是自己配的。採回來曬乾,切碎,按不同的方子配好,用草紙一包一包地包起來,碼在牆角那個木架上。我認不全那些草藥的名字,但他每一種都記得。
有一回傍晚他從山上回來晚了,天己經擦黑,他走進來的時候我看見他褲腿上沾了泥,袖口被樹枝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把一株草藥放在案板上說:“這個是續斷,止血的。”他的聲音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我低頭看那株草藥,葉子己經蔫了,但根鬚還完整,沾著新鮮的泥。他洗了手蹲在灶臺邊烤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不大,但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不像一個常年在山上採藥的人的手。
他採藥的時候戴手套,洗得很勤。院子裡曬草藥的竹匾擺了七八個,他每天都會翻一遍,下雨前一個不落地收回屋裡。那些事他沒有教我,我看了幾天就會了。他從不多解釋,但你看著他做一遍就知道了。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門檻上編筐,我坐在他旁邊擇菜。天暗下來了,灶房還沒有點燈。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以後,別走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我說我沒地方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地方。”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方框。我想他說的那句話——他有地方。他不是在說他有一間屋子,他是在說他心裡有一個空位子,他把它留出來了,等我坐進去。
那年秋天我發現自己懷上了,是離婚前懷上的。那段時間我己經連著好幾天早晨反胃,一聞油煙味就想吐,起初以為是我自己煮的東西不行,後來發現越來越重。我去衛生院查了,醫生問了你幾個問題,最後說你回去等結果吧。
等了半個時辰,她拿著單子出來說:“懷了。兩個多月了。”我坐在衛生院門口的臺階上,太陽照在腳面上,暖洋洋的,可我手冰涼。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是李建國的。那時候我還沒被趕出來,還在那間公社宿舍裡住著,李建國偶爾回來一次,就那一次。
我坐在衛生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很久,來來往往的人都看我,有的認出了我,喊了一聲沈幹事,我應了一聲,但沒有站起來。
我回到他那間屋子,一首沒說話。他看了我幾眼,沒有問。灶臺上那瓶野花己經蔫了,花瓣捲起來,顏色從紫紅變成了枯褐色。我看了很久,沒有去換。
後來我站起來進了正房,把門關了,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沒有哭出聲,但肩膀一首在抖。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東西,把衣裳疊好放進藤條箱裡。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我,沒有攔我。
我說:“我得走了。”他說:“去哪兒?”我說不知道。他說:“為什麼?”我沒有看他,說:“我懷了李建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