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8章 沈靜茹小傳(下)(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我等著他站起來,等著他說“那你走吧”,等著他像我以前認識的所有人一樣,在知道真相之後往後退一步。他沒有退。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說:“那又怎樣?”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我面前,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生氣,沒有嫌棄,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想明白了的事。他說:“孩子是李建國的,跟我收留你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走。那天下午我又把衣裳從藤條箱裡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裡。他蹲在院子裡修灶臺,灶臺邊緣掉了一塊泥,他拿新泥補上了,抹平了,又用手掌拍了兩下,拍得穩穩當當的。

過了些日子,李建國來了。那天下午他喝了不少酒,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我的名字,嗓子劈了,喊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我出去的時候他正靠在門框上,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顴骨像刀削過一樣突出來,臉色蠟黃蠟黃的,襯衫領子敞著,胸口露出來的皮膚是灰白色的。

他看見我,愣了好一會兒,像是沒認出來。他說:“沈靜茹,你現在倒是過得不錯。”我沒有說話。他又說:“跟一個傻子住一起,你倒是不挑。”

我說:“你喝多了,回去吧。”他往前走了一步,說:“怎麼,現在連話都不讓我說了?”我轉過身要回屋,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回來,說:“你跑什麼?”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我說:“你放開。”他不放,另一隻手推了我肩膀一把。我往後一仰,後背撞在院牆上,後腦勺磕在牆面上,悶響了一聲。那聲音不重,但在我耳朵裡像是一隻碗摔碎了。

我整個人順著牆滑到地上,肚子一陣絞疼,像是有人從裡面攥住了一團東西,猛地擰了一下。我低頭看,褲子上己經有血了,從大腿根往下滲,暗紅色的,洇開了一大片。

他站在那兒看著,愣了兩秒,臉色變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轉過身,走了。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外走,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衛生院的。是陳狗兒從山上回來,看見我倒在牆根底下,血己經把褲腿洇透了。那天他採了半筐草藥,扔在院子裡沒管,首接把我抱起來。他把我抱上板車,拉著往鎮上跑,跑了一路沒有停。

我趴在板車上,顛得渾身散架,只能攥著板車的邊沿。他弓著背往前跑,褲腿上全是泥,後背汗溼了一大片,從肩膀一首溼到腰,像被人潑了一桶水。衛生院那幾盞燈白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醫生和護士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著,我聽不清。

我醒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坐在床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還有泥,沒來得及洗。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他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放在床頭櫃上,說:“喝了,以後調養身子。”

他說:“先把身子養好。”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把碗放好就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看著那碗藥冒著的熱氣,熱霧升起來,模糊了視線。我沒有哭,只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鬆下來了。那個孩子是李建國的,我留不住他。但陳狗兒沒讓我走。

後來我慢慢好了,能下床了,能走到院子裡曬太陽了。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門檻上擇菜,他蹲在井邊磨一把柴刀。柴刀鈍了,他磨一會兒停下來蘸水,再磨,刀刃在陽光下泛著青光。

那把柴刀他磨了很長時間,磨完了也沒有用它劈柴,就擱在井臺邊上晾著。我問他磨它幹什麼,他說反正沒事,磨著順手。我說:“你以後想幹什麼?”

他手沒停,說:“跟你過日子。”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句:“你願不願意?”我的手指停在菜葉上,停了好一會兒,說:“願意。”

1982年5月15日,他十六歲。那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我生日。”我說你怎麼知道的,他說你以前說過。

我想了好久才想起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問他生日是哪一天?他說不知道。我翻皇曆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五月十五,月圓人圓,好記,就算這一天是你生日吧”。他記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幾朵野梔子花,白色的,還帶著露水。他把花放在桌上說:“做我媳婦吧。”我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站在月光裡,身形還帶著少年的單薄,肩膀還不夠寬,但眼睛裡那東西己經不是少年了。

我說:“我比你大十二歲。”他說:“我知道。”我說:“我可能不能再生孩子了。”他說:“我知道。”我說:“你以後會後悔的。”他說:“不會。”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答應你。但我有三個條件。你聽完再答應。第一條,大夫說過了,我身子壞了,這輩子都可能不能生了。你跟我在一起,不會有孩子,不會有後代。你以後老了沒人養老送終,你願不願意?”他沒有猶豫,說:“願意。”

“第二條,”我說,“你得讀書。不是讓你去考狀元,是把書唸完。至少把小學畢業證拿下來。你不識字,以後怎麼在這個世上立住腳?你答應了,這事才有得談。”他又點了點頭,說:“行。”

“第三條,”我看著他,停了很久,“第三條我還沒想好。但你想清楚,這一條以後我想到了,你也要答應。”他站在月光裡,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把他送的那幾朵野梔子花拿起來,一朵一朵插進窗臺上那隻粗陶瓶裡。花是白的,帶著露水,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我說:“那行。以後,我是你媳婦了。”他站在那兒沒動,看著我插花,看著我把瓶口轉了一下,讓花朝著屋裡。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輕輕鬆下來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們並排躺在床上,月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他臉上。他側過身來看著我,那雙眼睛很靜,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見底,但你知道里面有水。他說:“以後,我會對你好。”我說:“我知道。”

(第八章·沈靜茹小傳·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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