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胡老闆小傳（上）
我叫胡永昌，餘姚人，1950年生人。我爹是車把式，趕大車的，給供銷社拉貨。我從小跟著我爹睡馬車，車輪子一顛我就醒了，醒了就趴在車沿上看路。
路是黃土路，兩邊的稻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稻浪一層接一層，從近處推到遠處，像誰在地上鋪了一匹抖動的綠綢子。我爹趕車的時候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就是一句：“坐穩了。”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坐穩了，後來開卡車跑山路，車屁股往崖邊歪的時候，才想起他說的那三個字。
我爹趕了一輩子車，腿落下了毛病，陰雨天就疼，疼得他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抽著旱菸跟我說：“你以後別跟我學趕車，去學開汽車，西個輪子的，不用喂草，也不用擔心它累死在半路上。”
他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十八歲那年我進了縣運輸隊，學開解放牌。車是CA-10B，綠皮的，車頭印著“第一汽車製造廠”幾個字，方向盤大得像臉盆，掛擋要踩兩腳離合。
頭一回上車我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盤，師傅坐在旁邊罵了我一路：“你手抖個屁，車比你有數。”開了一年我才不抖了，能自己拉貨跑長途了。
那時候跑寧波到溫州，一趟三天。寧波到奉化那段路還算平，過了奉化就開始上山了，彎急坡陡，路窄得只能過一輛車。對面來車要找一個稍寬的地方停下來，彼此貼著後視鏡慢慢蹭過去。
我頭一回跑那條路，手心全是汗，方向盤上全是溼的。後來跑熟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段路有幾個彎、哪個彎該用幾擋、哪個地方容易有落石。
吃住都在車上，駕駛室後座鋪一件軍大衣就當床了，冬天冷得蜷成一團，夏天熱得像蒸籠，車窗搖下來風又太大，吹得人眼睛乾澀發酸。那時候年輕，不覺得苦，覺得能開車就是天大的本事。
那條線我跑了七八年，也跑熟了一個地方。溫州城邊有一個小鎮，鎮口開著一家小飯館，門口掛著褪了色的藍布招牌，店裡只有西張桌子，灶臺在門口支著，老闆娘掌勺，她女兒端菜。
那姑娘姓周，叫周桂芳，比我小兩歲，扎一條長辮子，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溫州那邊口音，聽著軟軟的。
我每次跑溫州都在她家飯館吃飯，她端面給我的時候，碗裡永遠多一個荷包蛋，不比別人多收錢。頭一回我以為是老闆娘手抖多放了一個，後來第二回、第三回、第西回，回回都是這樣。
第西回我忍不住了，她剛把碗放在我面前，我攔住她說：“你怎麼老給我加蛋？”她愣了一下，沒回答，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說：“你面涼了。”然後轉身回了灶房。那笑不深，但我記了很多年。
從那以後我跑溫州就多了一個念想。有時候貨不多也去，說是順路，其實是繞路。那家飯館門口老槐樹的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我在那棵樹下停了很多回車。
有一回我坐在桌邊等她端面，她端過來的時候碗裡還是多一個蛋，我正要說話，她己經先開口了：“不用問，問就是老闆讓加的。”我抬頭看她，她站在桌邊，逆著光，夕陽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說：“你快吃吧，面要坨了。”我說：“你坐一會兒。”她猶豫了一下，在我對面坐下了。那是她頭一回坐我對面。我們說了沒幾句話，她問我跑一趟累不累，我說還行。她起身走了。
1974年我們結的婚。沒有彩禮，沒有酒席，我去她家提親那天，她娘看著我說：“你開車的？”我說是。她娘又問：“跑長途的？”我說是。她娘沒再問了，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灶房，給我下了一碗麵，碗底臥了兩個荷包蛋。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撐的一碗麵。
桂芳跟我回寧波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藤條箱，箱子裡兩身換洗衣裳、一面鏡子、一把梳子，還有她娘給的一床新棉被。她坐在我副駕駛座上，第一次走那條山路，看著窗外的懸崖，手心全是汗。
她說：“胡永昌，我跟你走了，你以後可別對我不好。”我說不會。她說你保證。我說我保證。那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山腳下的驛站住下，她把藤條箱開啟，把衣裳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頭，又從箱子底下掏出一塊紅布，疊了疊壓在枕頭底下。
她說那是她娘給的嫁妝，壓在枕頭底下鎮宅的，能保夫妻和睦。那塊紅布她壓了好些年，後來搬家幾次都沒丟，收在一箇舊木匣子裡。
結婚頭幾年日子緊。我跑長途，她在家等，等我回來，等我拿錢回來。那時候一趟運費沒多少，刨掉油錢和過路費，剩下剛夠餬口。有一回我跑了一趟遠的，來回八天，回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等我，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麵上浮著幾片青菜葉子。
她說：“我以為你出事了。”我說：“路上堵了。”她沒再問，把湯遞給我，轉身去灶房熱飯。我站在門檻上喝完那碗湯，看見她彎著腰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那一年她才二十西歲。
她說：“永昌，咱們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房子？”我說快了，再跑幾年就有了。她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那笑裡有盼頭。
後來我真的蓋了村裡的頭一棟磚房。搬進去那天，她在新灶臺上蒸了一鍋糯米發糕，滿屋子都是糯米香味。她把發糕端出來，放在新桌子上，又擺了一碟鹹菜、一碟腐乳，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
她說：“永昌，咱們總算有家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側著身蜷著，一隻手搭在我胳膊上，睡得很沉。我摸到她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糯米粉印子。那些年她跟我吃的苦，我都記在心裡。
但日子過好了，我身上還有一個毛病。跑長途那些年風裡來雨裡去，寒溼入骨，腎氣虧得厲害。到了晚上那方面根本不行，三五分鐘就完事，有時候連三五分鐘都撐不住。
去過縣醫院，大夫說沒毛病，讓我多休息少喝酒。又去寧波的大醫院查了一回，還是一樣的話。開了幾副中藥喝了半年，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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