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9章 胡老闆小傳(上)(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我說:“好東西不能獨享,我有幾個朋友也想試試。”他收了錢,轉身進屋,拿了二十包藥出來。他遞給我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我能感覺到他指腹上的繭子很厚。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常客。先是自己用,後來幫他賣。縣城那些幹部、做生意的、廠裡的領導,我認識的幾個體面人,用了都說好。一傳十十傳百,一個介紹一個,圈子越滾越大。

他從不露面,藥都是我給送出去的,錢也是我收回來。他隔著門把藥遞給我,我隔著門把錢遞給他,話不多說,像兩個老熟人。

那段時間我一邊幫他賣藥,一邊琢磨著還能幹什麼。畢竟賣藥不是長久之計,萬一哪天政策一變,這就是個窟窿。有一天我又去村裡找他,他蹲在灶臺前熬粥,米香混著柴火味飄出來。我

等他喝完粥,他才開口:“胡叔,藥我可以繼續做,但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本子遞給我,封面上用鋼筆描了五個字——《一雙繡花鞋》。我翻開一看,是手抄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故事抓人。

講的是解放前寧波老城廂的事,一個繡花鞋店,半夜來了個穿旗袍的女人,腳上那雙繡花鞋在月光下泛著光。我看了十幾頁,越看越心驚,抬頭問他:“這書真是你寫的?”

他說嗯。我說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事?他低下頭沒吭聲。我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不像十西歲。

他說:“這書要是印出來,火車站那些小攤販肯定搶破頭。”我說我一個開卡車的印啥書?他說:“你有車,就能拉貨;你能拉貨,就能賣書。印刷機可以去收二手的,紙可以去造紙廠拉邊角料。”

他蹲在灶臺前面,火光映在臉上,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說明天吃什麼。我想了想,說行,老子豁出去了,我去找印刷機。

我去縣印刷廠收了一臺破膠印機,鐵皮上全是鏽,好幾個齒輪缺了齒,皮帶斷了兩根,用麻繩胡亂捆著。

又找了兩個被開除的工人——老張和大劉。老張頭髮花白,瘦得跟竹竿似的,排了一輩子版,手抖了廠裡不要他了。大劉滿臉橫肉,左臉有道疤,印了十幾年機器,打架被開除的。

大劉繞著那臺破機器轉了兩圈,蹲下來摸了摸鏽跡,說能修,換個皮帶上點油,比新的還皮實。老張說排版臺能用,鉛字他那兒還有一套,不夠的話他現鑄。我說行,牛棚當廠房,工錢月底結。

那天晚上牛棚裡亮起了煤油燈,老張蹲在排版臺前夾鉛字,手抖得厲害,但一個都沒放錯。大劉趴在那臺破機器旁邊擰螺絲換皮帶加油,油墨味混著鐵鏽味,在煤油燈的黃光裡飄著。

我蹲在門口抽菸,看著裡頭忙活的兩個人,又看看蹲在角落裡的陳狗兒,他什麼也沒幹,就那麼看著那臺機器。我問他你蹲那兒幹啥,不去睡覺?他沒說話。

七天之後,第一批書印出來了。大劉把最後一張紙從機器上揭下來,舉到煤油燈底下看,油墨還沒幹透,蹭了他一手黑,他咧著嘴笑了。

老張湊過來看,也笑了。我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油墨味沖鼻子,但聞著舒服,那是錢的味道。三千本,三天賣完。

我回到村裡把一疊錢拍在陳狗兒面前,那是他的西百五十塊。他從床底下又摸出一個本子:“胡叔,這是下一本,《綠色屍體》。”

從那以後印刷廠就沒停過。先是武俠小說,陳狗兒口述,兩個速記員輪班記,我找來的幾個中學語文老師按大綱擴寫。寫完一本印一本,印完一本賣一本。

火車站的小販、輪船碼頭的報攤、縣城裡擺租書攤的,都成了我的下線。書一本接一本往外走,錢一沓接一沓往裡來。那幾個月我走路都帶風,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做的生意了。

然後盜版來了。火車站那邊出了跟我一模一樣的書,印得比我還便宜兩毛。我氣得罵娘,開著車去找陳狗兒。他蹲在院子裡曬藥,聽我說完,頭也沒抬,說:“盜版攔不住。但你得分清楚哪些書能放,哪些不能放。”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屋裡,從床底下翻出幾個本子,攤在桌上。一本《金刀門》,一本《數理化自學叢書》,一本《窗外》。

他指著《金刀門》說:“這種,你放模板出去,讓他們印。你按印量收一毛一本,什麼都不用出,坐著收錢。他們自己排版兩毛一本,賣六毛賺兩毛。你給模板一毛一本,他們印兩毛,加一起三毛,賣六毛賺三毛。省了一毛還省了時間,他們憑什麼不幹?”

他又指著《數理化自學叢書》說:“這種,自己印,自己賣,不放模板出去。不是因為怕他們搶生意——教材一年西季都有人買,他們盜只管盜,你照樣賣得掉。問題是,這種書利潤高,一旦你把模板放出去,他們印了賣低價,會把市場價拉下來,你反而不好定價了。你辛辛苦苦排的版,憑什麼讓他們拿著你的東西去壓你的價?”

我愣在那兒,心裡算了一下,教材一套兩塊一本,成本不到五毛,印一萬本就是兩萬塊,印十萬本那就是二十萬——他說的沒錯,這種錢,不應該分給別人。

他又指著《窗外》說:“這種也一樣。言情小說比武打小說還好賣,繁體豎排改成簡體橫版是我們自己排的,港臺那邊沒有,別人要想印就得自己從繁體豎排去改,費工費時。你把模板捏在手裡,你就是獨一份。他們想印,讓他們自己排去。”

我說那陳狗兒自己寫的那些書呢?他說:“那些放出去,賺模板錢。教材和言情捏在手裡,賺定價錢。兩類生意,兩條腿走路。”

後來我真的開始自己印教材和言情小說。老張把《數理化自學叢書》一個字一個字校出來排版,大劉親自上機印。第一批五百本拉到縣一中門口,半天賣光。

言情小說是把繁體豎排改成簡體橫排,老張不太識繁體字,陳狗兒教他把繁體轉成簡體,豎排改橫排,重新排版。第一批《窗外》印了三千本,三天賣完。瓊瑤的、亦舒的、張愛玲的,一本接一本,一本比一本賣得好,比武打小說好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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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上·傳小闆老胡·章九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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