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0章 胡老闆小傳(下)(1)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第十章·胡老闆小傳(下)

印刷廠做到最紅火的時候,錢像水一樣流進來。三臺機器輪軸轉,老張帶著徒弟排版,大劉帶著人開機,我白天跑運輸送貨,晚上回來算賬。桂芳坐在客廳的飯桌上,攤著賬本,一筆一筆地記,支出多少,收入多少,誰的貨款還沒結,誰的尾款該催了。

她記完一本又換一本,新賬本用線裝訂的,封皮上寫著日期和編號,擺在書櫃裡排成一排,一摞一摞的,整整齊齊。她管賬管得細,細到每一筆紙錢、每一桶油墨、每一頓給工人加的夜宵,都在本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較真,後來才懂——她早就看出來那些書沒有一本是有正規批號的,印得越多,賬本越厚,欠的賬也越大。

陳狗兒看出來了。有一天傍晚他來找我,蹲在印刷廠門口抽菸,抽完一根才開口。他說:“胡叔,這行最多還有兩三年好做。國家很快就要打擊盜版印刷了。你現在印的這些書,沒有書號,沒有批文,全是走在灰色地帶上的。”

”現在沒人管你,是因為市場剛放開,還沒騰出手來。等他們騰出手來了,第一個打的就是你。”他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看著遠處,目光平首的,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己經註定的事。我抽了半包煙,想反駁他,找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回到新搬的樓房裡,坐在客廳沙發上把陳狗兒的話說給桂芳聽。她正在廚房裡擦灶臺,煤氣灶上的油漬被她一點一點擦乾淨,水槽邊的水漬也用抹布抹乾。

她聽完了也沒停手,把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解下圍裙掛好,轉過身來說:“他說的對。那些書印得再多,也見不得光。我管賬我最清楚,看著錢進來,心裡不踏實。”她頓了一下,又說:“咱們得轉行。趁現在手裡有錢,能轉得動。”

”你聽他的,把印刷廠剩下的機器留給我,我來幹。印名片、印選單、印宣傳單,那些活兒不用批號,不用走灰色路子,正正經經能接。你去做他說的那些正經生意——囤房、開廠、做實業。”

第二天我又去找陳狗兒。他說:“上海的石庫門、北京的西合院,趁著現在還沒人搶,能買多少買多少。再把錢投到塑膠廠和羊毛衫廠去,那些是正經生意,有執照、有發票、有廠房、有機器,誰也查不了。收手要趁早,晚了就來不及了。”

他又說:“印刷廠那攤子,別全收了。讓桂芳接過去,做正規的圖文廣告,印名片、選單、宣傳單,那些活兒不犯法,天天有人印,比印書穩當。”我坐在印刷廠門口想了一夜,看著那三臺還在轉的機器,想著桂芳那句話——“看著錢進來,心裡不踏實。”天亮的時候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知道該轉了。

接下來那一年,我跑了兩趟上海,三趟北京。上海六套石庫門,北京六套西合院,都是我和陳狗兒一人一半。塑膠廠和羊毛衫廠也開了起來。振華商行在寧波市區租了西層樓,樓下商場,樓上是辦公室,每一樣都有執照、有公章、有稅務登記證,每一樣都能光明正大地做下去。

印刷廠那攤子,我轉到了桂芳名下。她把老張退休前留下的那套排版工具和一部分鉛字留了下來,又添了兩臺新的速印機和一臺寫真機,把門前的招牌換成了“桂芳圖文廣告”。

她不搞設計,不搞創意,只印最基礎的廣告物料——名片、選單、宣傳單。客戶從鎮上的小理髮店、小飯館,做到寧波市區那些寫字樓裡的公司。她管賬管得好,管生意也一樣好。她把印刷廠變成了一間可以在太陽底下開門的店,每一張印出來的紙都有抬頭、有電話、有地址,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

可是日子過好了,我和桂芳之間反倒遠了。那些年我天天在外面跑,應酬多,回家晚,身上永遠一股菸酒味。桂芳還是那個桂芳,早起在廚房煮粥,陽臺上晾著她洗的衣服。

有一回我請客戶來家裡吃飯,她從下午就開始忙,做了半桌子菜,還穿著那件藍布褂子,說話也插不上嘴。客戶走了以後我跟她說:“以後不用親自下廚了,咱們去飯店吃。”她說飯店貴,自己做的乾淨。我說我又不是吃不起。她沒吭聲,轉身去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了大半夜。

那些年我在外頭跑生意,漸漸有了不該有的關係。最早是廠裡的一個女會計,後來是一個飯局上認識的女人,再後來自己也記不清了。那些事我藏得不算好,桂芳遲早要知道。

她沒有當場吵,沒有砸東西,沒有在孩子面前說一句我的不是。她只是開始不說話,吃飯的時候不說話,洗碗的時候不說話,我回來晚了客廳燈亮著,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沒換臺,就那麼坐著。

有一回我回來的時候她關了電視站起來,說了一句:“胡永昌,你外面有人了是不是?”我說沒有。她沒追問,轉身回臥室了。後來軍兒跟我說,有一回他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媽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攥著那塊紅布。

那是她娘給的嫁妝,壓在枕頭底下鎮宅的,她攥著,攥了很久,又疊好放回抽屜裡。第二天她開口了,語氣很平:“咱們離吧。”

1990年我們離的婚。沒有吵架,沒有爭執。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坐在客廳裡,她提著一箇舊藤條箱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跟當年在飯館裡給我端面的時候一模一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走遠,在鎮上租了一間房住下,離我家走路十幾分鍾。軍兒跟著我住,燕兒跟著她住。離婚以後我和桂芳反倒不那麼擰了。我每個月給她送錢,她從來不推,收了,說給燕兒攢著。

逢年過節她還包餃子,讓燕兒送過來給我嘗。有一回我感冒發燒,她燉了一鍋雞湯讓軍兒端過來,軍兒說:“媽燉的,讓你趁熱喝。”我喝完了,把保溫桶洗乾淨讓軍兒帶回去,沒說什麼。

離婚證辦下來了,但日子還是在一起過。桂芳還留著我家的鑰匙,每天早上還來煮粥,我回來晚了廚房裡還溫著飯。有時候是下雨天,有時候是軍兒生病她守著,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天太晚了,她說懶得走。

她說“懶得走”的時候坐在客廳沙發上擦杯子,把玻璃杯一個一個擦乾淨碼進櫃子裡,擦完了也不說走。那晚她就沒走,洗完澡穿著我的舊棉T恤坐在床邊擦頭髮。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煮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後來這就成了習慣,隔三差五她就住一晚。她鎮上那間屋子空著,鑰匙還在她手裡,但她的衣裳開始一件一件出現在我衣櫃裡——先是件外套掛在門後,後來是兩件換洗的褂子疊在床頭,再後來連她那雙布鞋也擺在了鞋架上。她的人搬出去了,東西又一樣一樣搬了回來。

過了兩年我認識了阿芬,溫州人,在寧波商場做售貨員,比我小十一歲。阿芬進門的時候,桂芳己經在那間廚房裡站了十幾年了。兩個人頭一回碰面,桂芳正在廚房切菜,阿芬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兜橘子。

桂芳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來了?坐吧。飯馬上好。”阿芬也沒客氣,放下橘子,去廚房幫忙剝蒜。兩個人站在廚房裡,一個切菜一個剝蒜,誰也沒多說。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軍兒和燕兒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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