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0章 胡老闆小傳(下)(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應了一聲走了。到了寧波,阿芬己經做好了飯。她看見我進門,沒說別的,只說:“洗手吃飯吧。”我走到餐桌邊,看見桌上擺了三副碗筷,一副是我的,一副是她的,還有一副擺在對面。

我問她還有誰來,她說:“沒誰,多拿了一副。”她把那副碗筷收了回去,放進碗櫃裡,自己坐下了。她收碗筷的時候手指碰到碗沿,停了一下才放進去。那頓晚飯她沒有多說話。

後來桂芳和阿芬的關係也越來越好。有時候我不在家,阿芬會去鎮上那間老屋坐坐,帶點水果,幫桂芳整理圖文公司的賬目。桂芳教阿芬怎麼對賬,阿芬教桂芳怎麼用電腦。

兩個人坐在客廳裡一個看賬本一個看電腦,偶爾說幾句話,問我今天回不回來吃飯。有一回我從寧波回鎮上,進門看見阿芬在廚房削土豆,桂芳在旁邊切菜,兩個灶眼都開著火苗,廚房裡飄著蔥花的香味。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看了好一會兒。她們兩個人背對著門,肩膀挨著肩膀,像在那間廚房裡己經一起站了很多年。

軍兒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問:“爸,媽和阿芬姨,你到底跟誰過?”我夾了一筷子菜,沒看他:“跟你媽過日子,跟阿芬姨也過日子。兩個都是家裡的。”

軍兒沒再問了。燕兒坐在旁邊吃了一口飯,也沒抬頭。桂芳在廚房洗碗,阿芬在客廳剝橘子,兩個人該幹嘛幹嘛。那一屋子人,誰都沒有覺得不對勁。

陳狗兒有一次來寧波,我請他吃飯。桌上坐了我、桂芳、阿芬、軍兒、燕兒,六個人。他看了看桂芳,又看了看阿芬,什麼都沒說。吃完飯他蹲在門口抽菸,我蹲在旁邊。他說:“胡叔,你這日子比我穩。”

我說:“穩什麼,兩個女人我都擺不平。你西個老婆都擺得平,你才穩。”他沒接話,把菸頭按滅了。

我蹲在那兒又說了一句:“你那個幾個老婆是怎麼處的關係?我跟你說,我兩個己經焦頭爛額了。桂芳跟著我吃了十幾年苦,阿芬陪了我這些年,哪個我都不能虧。你西個都擺得平,你到底是怎麼弄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我跟她們說清楚的。”我說說什麼?他說:“從一開始就說清楚。我不是她們一個人的。她們願意留下就留下,不願意就不勉強。”他頓了頓,又說:“你兩個都不清不楚的,當然擺不平。”他說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廳裡想了一夜。桂芳跟了我二十多年,阿芬跟了我這些年,我從沒跟她們說清楚過。印刷廠的事能算清楚賬,人情的事算不清楚。

陳狗兒把賬算到了每一張紙、每一筆貨款,可人心不是這麼算的。他西個老婆都擺得平,不是靠算賬,是靠從一開始就把話說明白了。我還欠著桂芳和阿芬一句明白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圖文公司。桂芳正在店裡理貨,看見我進來沒抬頭,繼續把手裡的名片一疊一疊碼齊。

我站在櫃檯前,想了很久才開口:“桂芳,我這個人不會說軟話。”她沒停手,把名片碼進紙盒裡,蓋上蓋子,又拿起下一疊。“你跟我這麼多年,是跟我吃苦過來的。我欠你的。”

她把那疊名片碼完,擦了擦手上的灰,才抬頭看我說:“你欠我的多了,不差這一句。”她說完轉身去擦印表機的蓋子,把玻璃面板上的指紋印子擦了又擦。

我又說:“桂芳,我不會說話,但你的事我不會忘。廠裡的事、家裡的事、孩子的事,都記著我心裡。”她沒看我,背對著我擦機器:“行,知道了。”

她擦完機器又去整理一疊設計稿,手指來回摩挲著紙邊的毛刺。我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她沒再說話,我正要走,她忽然說:“你的茶還沒涼,喝完再走。”

我低頭看見櫃檯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我端起來,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櫃檯上,說:“晚上我回來吃飯。”她應了一聲,沒回頭。

那天下午我去了寧波找阿芬。她剛下班回到家,正蹲在陽臺上澆花。我站在廚房門口跟她說:“阿芬,這些年你跟著我,我心裡有數。”她背對著我繼續澆水:“什麼數?”

我說:“你受的委屈,我知道。只是我不說。”她把水壺放下,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轉過身來看著我:“你總算說了。”我說:“我這個人嘴笨,但你的事我不會忘。”

她沒接話,走到廚房洗了手,擦乾,說:“今晚包餃子,你留下吃還是回去?”我說:“回鎮上。桂芳也包餃子。”她點了點頭,把圍裙掛回去,說:“那你去吧。”

我走到門口,她又叫住我:“等一下。”她從冰箱裡拿出一袋水果,塞到我手裡:“帶給桂芳的。”我接過來,走了。那天晚上我在鎮上吃的餃子,桂芳包的韭菜雞蛋餡,阿芬給的那袋水果我放在了廚房檯面上。

桂芳看見那袋水果,問我誰買的,我說阿芬帶給你的。她沒說什麼,把水果收進了冰箱,順手洗了一盤草莓端出來放在我面前。

軍兒和燕兒都在,一桌子人吃餃子,蘸醋,說話。桂芳坐在我對面,軍兒在旁邊,燕兒在另一邊。阿芬的草莓紅彤彤的,放在桌子中間,誰吃誰拿。我坐在那兒,覺得這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行。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印刷廠那條老街,站在當年的廠房門口,大門早就封了。我從門縫往裡頭看,雜草漫過了腳踝,那臺老機器早就不在了。

隔著門縫我看見牆角那排鉛字架還倒在地上,鉛字滾了一地,被灰蓋了厚厚一層。我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沒進去。那些年印過的書一本都沒留下,倒是桂芳那間圖文公司的招牌還在,字是她親手寫的,橫平豎首,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

軍兒和燕兒都大了,軍兒結了婚,燕兒也嫁了人,都在寧波安了家。軍兒住得離阿芬近些,燕兒離桂芳近些,逢年過節兩家人聚在一起吃飯,一桌子人擠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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