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1章 周敏小傳(上)(1)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第十一章·周敏小傳(上)

我出生在1958年,七月。我娘說那天灶臺上的烙餅還沒翻面,她就蹲下去了,等到疼完了才站起來,把那張烙糊了的餅翻過來,又烙了一面才出鍋。我爹回來的時候,看見床上多了個小的,沒說話,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

抽完了,站起來把院門修好了。門軸一首響,他拖著沒修,那天忽然就修了。他往軸眼裡滴了兩滴油,門再開的時候不再吱呀叫了,安靜得有些奇怪,像是換了扇門。

我小時候住在鎮上供銷社後面的院子裡。一間正屋,一間灶房,一個天井。天井不大,一棵石榴樹種在牆角,每年開紅花,落一地。花瓣落得厚了,踩上去軟的。我娘掃了又掃,第二天又落,像怎麼也掃不完。

灶臺邊擺著一隻陶缸,半人高,下雨天屋簷滴下來的水順著牆根流進缸裡,水滿了就舀出來澆石榴樹。那樹活得很糙,不怎麼管它,年年照開,年年落一地花,我娘年年掃。

我爹在供銷社做會計,手上常年沾著印泥的紅,洗也洗不掉。他算盤打得好,整條街的人都服他。每天晚上吃完飯,他把算盤從櫃子裡拿出來,撥一遍當天的賬,珠子碰珠子,噼裡啪啦響一陣,然後合上賬本,把算盤掛回牆上。

那聲音我聽了十幾年,後來離開家了,偶爾聽見別人打算盤,還會想起我爹彎著腰對著賬本的樣子。他手上有兩個繭子,一個在拇指內側,一個在食指側面,常年握著算盤磨出來的,看著硬,摸上去也是硬的。

我娘在對面櫃檯賣布,有人來扯布,她拿起木尺子一量,剪子咔嚓一聲,布邊齊得像刀切的。她賣布的時候話不多,說“這塊好,耐穿”,或者“這塊軟和,做褂子合適”,買家就信她。鎮上的人都說我娘說話實在,不唬人。

我趴在櫃檯下面寫作業,兩隻腳懸著晃,來人多了我娘就喊一聲“邊上點”,我往牆角挪一挪,臉貼著牆,繼續寫。有時候作業寫完了,我娘還沒下班,我就蹲在櫃檯後面看街。

街上有人挑擔子賣豆腐,有人推著板車賣白菜,有人騎著腳踏車按著鈴從巷子口穿過去。那時候我覺得鎮上就是整個世界,後來才知道不是。

我上學晚,九歲才進學堂。算術不用教,老師在黑板上寫題,我低頭就算完了,算完了就趴著看窗外那棵泡桐樹。樹上的喇叭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一年一年就那麼過去了。老師跟我爹說:“這丫頭腦子靈。”

我爹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補鞋底。他那雙手粗,指頭縫裡常年嵌著黑泥,洗不掉。他補鞋底的姿勢是蹲著的,一隻腳踩住鞋底,另一隻腳抵著膝蓋,用錐子扎一個孔,麻繩穿過去,拉出來,再紮下一個。

那動作費勁,像縫厚皮子。我在旁邊看,他從來不說“別看了”,就讓我那麼看著,蹲到天黑,把一隻鞋底補完,站起來的時候腿己經麻了,扶著牆站一會兒才走。

1976年我考上了地區的中專,學財會。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窗外的油菜花一片一片往後跑,黃得晃眼。鐵軌咯噔咯噔地響,坐久了腿發麻。我不敢跟旁邊的人說話,一首盯著窗外。

快到站的時候,對面一個女的開口:“你也是去報到的?”我說是。她說:“我也是。”她叫沈靜茹,學師範的,比我大兩歲。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看著你,不是看了就移開的那種看,是真的在看,看著你的時候你想躲都躲不開。

我們不是一個專業,但住在同一棟宿舍樓,她住三樓,我住二樓。有時候在走廊上碰見,她說一句“吃了沒”,我說吃了,然後各走各的。有一回她敲我門,遞給我一本書,說:“這個好看,你拿去。”

我翻開第一頁,字很小,密密麻麻的。那天晚上我縮在被窩裡看到很晚,讀到一半眼淚下來了,又怕她第二天問我,把書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第二天還她的時候說“好看”。她沒有問我哪裡好看,只是點點頭,又遞給我一本新的。

後來每次換書都是這樣,她不問我讀懂了沒有,我也不跟她說讀了什麼,只是書在兩個人之間傳來傳去,有些書頁被翻出了毛邊,有些書脊裂了縫,她用膠帶粘好了再還給我。

那幾年我看了很多書,有些看懂了,有些沒看懂,但都翻完了,翻完就還她。有幾次她站在走廊上等我還書,靠著欄杆,手裡捏著一顆糖慢慢剝,糖紙疊好塞進口袋,把糖遞給我。

我說不要,她說拿著。我就拿了,含在嘴裡,說話的時候一側的腮幫子鼓著,她就笑我。她的笑聲不大,走廊裡有迴音,像是那笑在牆壁之間彈了好幾下才落下來。

1980年畢業,我分到縣中學財務室。那間辦公室在二樓,窗戶朝北,冬天冷得腳發麻,要在鞋底墊一層報紙。第一筆工資二十八塊五,我去供銷社買了一雙布鞋,西塊二,剩下的存起來。我在那張辦公桌上坐了很久,打算盤,填報表。

窗戶外面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咚咚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臺上有一盆文竹,枯了又活,活了又枯,我偶爾澆一次水,它也不死。

有時候我坐在那裡算賬,算著算著就走神了,看著窗外,看著操場邊上的梧桐樹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枯,一片一片落下來,掃地的老頭隔幾天掃一次,掃完了又落。

1982年有人給我介紹物件。那人叫周建設,在廠裡當車工,戴眼鏡,坐下來的時候先用手掌把褲腿捋平。吃第一頓飯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碗裡,我低頭吃了,他說“慢點吃”。

第二頓他又夾了一塊,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笑了,說“你這個人話少”。我說“你也不少”。後來事情就定了,結婚那天我穿著一件紅色確良襯衫,是借的,領口有點緊,低頭的時候勒得慌,他說“別低頭”,我說“好”。

那件襯衫我還回去的時候,主人說“你穿著挺合身”,我說是。那件襯衫後來我再也沒有穿過,也沒有再見過它,但每次路過供銷社看見的確良布,還會想起那個領口勒著脖子的感覺。

婚後第二年我生了兒子。他抱著孩子在走廊裡轉了三圈,護士喊他才停下來。孩子會叫爸爸了,他舉著孩子轉圈,孩子笑,他也笑,笑聲從客廳傳到廚房,我端著碗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他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那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東西。我在旁邊看著,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平淡的,但也穩。孩子睡在旁邊的小床上,我半夜醒來看他,他的睫毛又細又密,呼吸輕輕的,胸口的起伏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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