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1章 周敏小傳(上)(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那天晚上他又喝酒了。推門進來的時候撞了一下桌角,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我問他吃飯了沒有,他忽然把那隻茶杯掃到地上,杯子碎了一地,水濺得到處都是。“你他媽能不能別管我!”他吼了一聲,推了我一把。我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櫃子角上,悶響一聲。

我蹲下去撿碎瓷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沒有看我,坐在沙發上,把頭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衛生院,縫了兩針。護士問我怎麼弄的,我說打碎了杯子。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問。縫完最後一針她剪斷線頭,剪刀合攏的聲音在走廊裡響了一下,我道了謝,走出衛生院,街上己經沒人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的影子在前面,我一個人跟在後面走。

離婚是我提的。他簽字很快,像是等這一天很久了。孩子判給他,房子判給我。辦完手續那天他拎著皮箱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我在沙發上坐著,沒有看他。他說了一句“走了”,門關上了。那扇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像什麼東西落定了,就那樣落地了,再也沒有響過。

離婚以後我還在縣中上班。那間屋子空了,沒有電視聲,沒有碗筷聲。我下班回來鑰匙插進鎖孔,轉兩圈,推開門,屋裡是黑的。我去灶臺邊把水燒上,煤餅爐封著,捅開風門,火慢慢上來,水壺擱上去,等著它響。

水開了,給自己倒一杯,端著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燈亮了,照著巷子裡那棵梧桐樹。梧桐樹皮是灰白的,一塊一塊往下掉,掉了一地。我不掃,第二天還在,第三天也在,就那麼堆著。

有一回我在巷口看見他奶奶領著孩子,孩子長高了一些,穿著藍褂子。他奶奶看見我,拉著孩子掉頭就走,走得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孩子被拽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風吹了一下,然後就轉過牆角去了。我站在巷口,過了一會兒才往回走。那天巷子裡沒有別人,只有風把地上的梧桐葉吹起來,又落下去。

1984年秋天,沈靜茹來找我。她坐在我家沙發上,看著那盆文竹說:“你打算一首這樣?”我說:“也沒什麼不好。”她說:“雙溪村有個學生叫陳狗兒,你替我去看一眼。”我說:“看什麼?”她說:“看了你就知道了。”

我去了雙溪村。車到村口,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少年,拿樹枝在地上畫圈,畫得很慢。我走過去問他:“你是陳狗兒?”他抬起頭來看我。那一眼很深,不像十六歲的孩子。

他站起來往院子裡走,我跟進去。柴火碼得整整齊齊,草藥曬在竹匾上,每一把都壓了紙片,上面寫著字。我說我學過一點中醫,他遞過來一株當歸,我接過去聞了聞,說年份不長但炮得不錯。

他沒有接話,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光照著他的側臉。走的時候我說靜茹說你是個怪人,她傻得高興就行了。他沒有抬頭,灶膛裡的火己經燒紅了,他的側臉在火光裡亮著。

那年秋天他來了縣城,住進了我家。朝北那間小屋,窗戶對著巷子。他拎著布包站在門口,看了看屋裡,把包放在床上。我說洗澡自己燒水,爐子在廚房。他說好。

日子就這樣開始了。他放學回來,我做好了飯,兩個人隔著桌子吃,中間是一碟鹹菜、一碗青菜、一鍋粥。他不怎麼說話,我也不大會說話,但每天傍晚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我就知道屋裡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了。

有一回我隨口說了一句“天冷了該燉點湯喝”,第二天他回來的時候拎了一袋排骨,塑膠袋底下在滴水,滴了一路。他站在灶臺邊上把排骨放下,蹲下去添柴。火光照著他的側臉,我站在灶臺另一邊,鍋鏟握在手裡,油燒熱了,蔥花倒進去,滋啦一聲響。

他幫我擋過兩回。

第一回是秋天。天黑得早,我剛把煤餅爐封上,門就被砸響了。那一下不像敲門,是用腳踹的,鐵門震了一下,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陳狗兒從屋裡出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沒有開門,也沒有說話。樓下的罵聲越來越難聽,說房子是他的,說我霸著不放。

陳狗兒開了門,站在門檻上。外面站著三個人,周建設站在中間。陳狗兒沒有說話,也沒有讓開。樓道里安靜了一會兒,風從門縫灌進來。後來一個人說“走”,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遠了。陳狗兒把門關上,閂好,回屋了。

第二回是冬天。那天晚上來了西個人。門被踹了兩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整扇門都在晃,門邊的牆皮碎了一塊,掉在門檻底下。陳狗兒把我拉到身後,開了門。周建設站在最前面,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穿一件灰夾克,拉鍊拉到一半。

他看了陳狗兒一眼,說“讓開”。陳狗兒沒有動。周建設推了他一把,他沒有後退,腳跟還貼在門檻上。然後第二下,第三下,拳頭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肋骨上。我聽見悶響,像捶在布袋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在走廊裡彈來彈去。有人踢了他一腳,他往後倒,側身摔在門檻邊上,一隻手撐在地上,又撐著門框站了起來。

他沒有還手。我喊了一聲別打了,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碎碗片,血從虎口往下淌,滴在地磚上,洇成幾個小圓點。周建設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那三個跟著他下了樓。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遠了。

陳狗兒坐在門檻上,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手撐了一下膝蓋,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一條路來。他的臉色白得厲害,頭髮被汗打溼了,貼在額頭兩側。他抬手按了按左側肋骨,眉頭蹙了一下,沒有出聲。

我扶他去了縣醫院。一路上他不怎麼靠著我,自己走了大半段,快到門口的時候步子才慢下來,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袖子是溼的。拍片子的時候他躺在診查床上,從始至終沒有哼過一聲。

醫生說左邊第西、五根肋骨斷了,沒移位,要靜養。護士給他纏繃帶的時候問他疼不疼,他搖了搖頭,手指在床單上微微蜷了一下。我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他翻過手掌,讓我託著。

周建設判了兩年。宣判那天我沒有去。過了幾天派出所的人來了一趟,站在門口說“判了,兩年”,說完就走了。我站在灶臺邊上,煤餅爐上的水壺剛響,我伸手把壺提下來,火關了,屋裡安靜下來。他在牢裡,自然不會再來砸門了。

那之後的日子沒有什麼大的變化。我每天去縣中上班,下班回來做飯,陳狗兒放學回來吃飯。煤餅爐每天封了又開,開了又封,換下來的煤渣裝在簸箕裡,倒在樓下的垃圾桶旁邊,第二天就被人清走了。窗臺上那盆文竹還是枯著,我隔幾天澆一次水,它繼續枯著,沒有死透,也沒有活過來。

有一回我下班回來,看見窗臺上多了一隻小陶罐,罐口蓋著一塊碎玻璃,裡面裝著水,養著一株綠蘿。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放的,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只是每天早上出門前會看一眼,綠蘿在水裡安安靜靜地泡著,慢慢長出了新的根鬚,細細的,白白的,在水裡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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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上·傳小敏周·章一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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