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2章 周敏小傳(下)(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沈靜茹早就在那兒了,她騰了一間屋出來給我,床己經鋪好了,褥子是新的,草蓆是新編的,窗臺上放著一盞油燈。她把燈點亮了,火苗跳了跳,穩住了,光圈在牆上畫了一圈。

她說:“這屋冬天暖和,灶臺就在隔壁,早上起來不冷。”我站在屋裡看了看,那隻養著綠蘿的小陶罐放在窗臺上,窗臺上還擺著一把野花,不知道是誰摘的,插在一個粗陶瓶裡,己經蔫了,但顏色還在。

那間屋子不大,但住著兩個人:我在灶臺這邊擇菜,沈靜茹在灶臺那邊揉麵,柴火堆在牆角,草藥曬在竹匾上,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秋天的時候結了幾個石榴,不大,青皮泛著紅,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灶膛裡的火一生起來,整個灶房就暖和了。兩個人隔著一鍋熱氣說話,她揉麵的手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壓,麵糰在她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越揉越光。我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光照在我臉上,也照在她臉上,她抬頭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麵粉,白白的,她自己不知道。

陳狗兒從縣城回來的時候,有時候帶一包桃酥,有時候帶一捆菜,擱在灶臺角上,放下東西就在院子裡劈柴。他蹲著劈柴的動作利索,斧頭落下,咔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碼在牆角,整整齊齊的。

柴火堆越來越高,從窗戶看出去,沿著牆角堆成一道矮牆。劈累了就蹲在井臺邊洗手,水從指縫裡淌下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石榴樹,又看看灶房這邊,也不走近,然後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的,穿過院子,從後門出去,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就不見了。我在灶臺邊上聽著那腳步聲,由近到遠,遠了就聽不見了。

那年秋天我發現自己懷上了。早上起來反胃,蹲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底下吐了好一會兒,沈靜茹端了一碗熱水出來,蹲在我旁邊等我吐完。她看了一會兒。

陳狗兒拉過我的手腕搭了兩根手指頭在上面,涼涼的。過了一會兒鬆開手,他說:“你有了。”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灶膛裡的火該添柴了。

我坐在門檻上,手搭在肚子上,那兒還平平的,什麼也摸不出來。沈靜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我煮了粥,你進來喝。”我跟在她身後進了灶房,粥在灶臺上冒著熱氣,米己經熬化了,稀稠正好。

過了十來天,有一天她坐在院子裡做針線,忽然放下手裡的活兒,手在肚子上擱了一下,沒有按,就那樣擱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我跟你差不多。”

我也看著她,她側過臉,視窗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道細細的睫影拉得很長。她說:“我想了,一個叫念,一個叫想。”她問我:“哪個是哪個?”我說:“念是男孩,想是女孩。”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被什麼念頭輕輕碰了一下。那以後兩個人一起做著針線,她做一件藍的,我做一件紅的,兩件小衣裳曬在同一根竹竿上,風一吹就貼在一起,又分開,又貼在一起。

兩個肚子慢慢鼓起來,像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的果子,一天比一天沉。陳狗兒每次回來都會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石榴樹,樹己經落光了葉子,枝條光禿禿的,灰褐色的,首首地戳著天。

他站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平靜,像在等著什麼。走進灶房的時候帶來一股涼氣,身上帶著風塵的氣味。我蹲在灶臺邊上燒火,他蹲在對面幫忙劈柴,沈靜茹靠著門框看著我們兩個人。

她說:“你們兩個人蹲在一起像兩個燒火的。”陳狗兒沒有抬頭,把一根粗柴火掰成兩半扔進灶膛裡,火苗躥了一下又落回去,說:“燒火怎麼了。”沈靜茹沒有接話,嘴角翹了一下,端著碗出去了。

三月裡沈靜茹先發動的。那天傍晚她正坐在灶臺邊上擇菜,忽然放下手裡的活,手撐著灶臺邊緣站了一會兒。她說“肚子有點緊”,慢慢走回屋裡躺下了。我端著熱水跟進去,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肚子上方,沒有按,只是擱在那兒。

天亮的時候孩子出生了,男孩,六斤八兩。陳狗兒從縣城趕回來,站在灶房門口沒有進來,表姨抱著孩子走出來遞給他,他伸手接過去,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胳膊僵著,不敢動,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那裡。表姨笑了一聲說:“你抱緊點,又不是石頭。”

他還是沒有動,低頭看著襁褓裡那個閉著眼的小東西,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淺淺的,胸口的起伏很輕很輕。沈靜茹躺在床上說“像誰”,他說“像你”,她笑了,那笑很輕,像是沒力氣了,但嘴角翹起來,沒有收回去。

過了幾天,三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發動的。表姨接的生,陳狗兒在外面劈柴,斧頭起落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屋裡來。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屋裡,一個叫念,一個叫想。

晚飯的時候陳狗兒端了湯進來,湯碗擱在櫃面上磕了一小下,他站在屋中央,看了看兩個娃娃,又看了看沈靜茹,又看了看我,難得地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念和想,都有了。”

他說完也沒有多看,轉身出去添柴了。灶臺邊上的火又燒起來了,柴火在灶膛裡噼啪響著,屋裡暖洋洋的。

沈靜茹第二天撐著門框過來看我,她還在坐月子,裹著厚棉襖,頭髮披散著,站在門檻上往裡看了好一會兒。她說:“我看看。”我側過身讓她看女兒,沈靜茹低頭端詳了一下,她側著臉,窗外的光照在她肩上,把那道細細的睫影拉得很長。

她看看女兒,又看看自己懷裡的兒子,兩個孩子都閉著眼,都睡著了。她在床邊坐下,兩個小東西隔著不遠躺在各自的襁褓裡,呼吸輕得像水面上的波紋,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窗臺上那隻小陶罐擱在窗臺的一角,綠蘿的葉子己經垂下來很長了,沿著陶罐的邊沿垂落,舒展在光照裡。風從門縫擠進來,葉子輕輕晃了一下,又不動了。

(第十二章·周敏小傳·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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