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攔不住了。學校收了錢，我不能說不去。我心裡堵著一口氣，他憑什麼替志遠出錢，他算什麼東西，跟一個寡婦住在一起，還敢管別人家的事。
我站在灶房門口，對著院子裡的石榴樹罵了幾句，越罵越氣，可那樹不會應我，葉子在風裡晃了兩下，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把鍋蓋掀了又蓋上，蓋了又掀開，火也忘了關。
志遠就這麼去了外國語學校。我一首覺得是陳狗兒多管閒事，才會讓志遠去那個地方的。那個地方烏煙瘴氣，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一個個穿得跟畫報上的人一樣，他一進去就像掉進了另一個世界，被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淹沒了。
他想跟人家比，拿什麼比？他媽和他奶奶都是窮鬼，他有什麼？他越比越自卑，越自卑就越想逃避，就逃到遊戲廳去了。
志遠剛住校那會兒，頭一個月還打電話回來，說宿舍吵，有人打呼嚕，有人半夜還在說話，他睡不著。我說睡不著就等他們睡了再睡，他說等他們睡了他也睡不著了。
第二個月電話少了，我不放心，坐了公交車去學校看他。校門口有門衛，不讓我進，我報了名字，等了半天，門衛才放我進去。我在宿舍樓下等，等了一節課，才看見他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瘦了。
我問他吃得好不好，他說還行。我說錢夠不夠花，他說夠。我說同學好不好相處，他說好。我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說一個字。我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他，想摸摸他的頭，他往後退了半步，沒讓我碰到。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來了，縮回袖子裡，我攥著袖口站了一會兒，他也沒說話，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地面。後來他說上課了，轉身回去了，走的時候步子很快，沒有回頭。
那以後他放假回來，也不怎麼說話了。以前他回來會坐在灶臺邊跟我講學校裡的事，誰考了第一，誰跟誰打架了，老師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裳。後來他回來就進屋，門關上就不出來。
飯端到門口，他接進去，吃完碗放在門檻上，等我收。我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見裡面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故意翻給我聽。
有一回我忍不住推門進去，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沒拿書，桌上也沒攤著書，我問他你在翻什麼，他說沒什麼。我說你最近怎麼老不說話，他說沒什麼好說的。我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那是以前了。
班主任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灶房裡燒水。話筒那頭說志遠上課老走神，作業也不交了，跟幾個混子同學天天往遊戲廳跑，幾次夜不歸宿，學校查寢的時候他被逮住了兩回。
老師說“再這樣下去，高中都考不上”。我握著話筒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己經燒乾了，鍋底發出滋滋的聲響，我也沒有去關。
窗外德亮抱著他新生的兒子在院子裡轉圈，小孫子咯咯笑，那聲音順著風從窗縫裡飄進來。我說“知道了”，掛了電話，站起來把火關了。
我去學校找過他一次。那天下午我讓德亮騎摩托車帶我去，到了宿舍樓下，讓他在門口等著，他自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帶著志遠出來，志遠穿著一件灰夾克，頭髮留長了，遮住了眉毛，站在我面前，也不叫我。
我說你最近怎麼了，他說沒怎麼。我說你是不是跟人學壞了，他說沒有。我說那你為什麼夜不歸宿，他說寢室吵。我說吵你也不能出去亂混。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奶奶，你回去吧”，說完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夾克下襬在風裡翻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志遠徹底不回來以後，我有時候會去巷口站一會兒，看著放學回來的孩子一個個走過去，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以前志遠也是這樣走回來的，書包帶子太長，老是滑下來，他就用手扶著。我站在那兒，看了幾次，沒有看見他。後來我不去了。
有一天，德亮跟我說：“媽，志遠這個學校真的讀不下去了。班主任又打電話來了，說曠課太多，再這樣下去要被開除了。”
我說：“那怎麼辦？”德亮說：“他親媽還在寧波，要不讓他去他親媽那兒住？”我沒說話。德亮又說：“她跟那個男人住在一起，志遠去她那兒，她還能不養？”
我把志遠的衣服收好，打個電話到林婉校醫室。我握著話筒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我說：“志遠我管不了了，你帶走。”
她在電話那頭沒說話，過了幾秒問了一句：“媽，我一個人——”我打斷她：“一個人怎麼了？他是你生的，你不養誰養？”
她沒有再說話，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知道了。”
德亮送志遠去的。那天下午德亮把志遠從學校接出來，他沒收拾什麼東西，就揹著一箇舊書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課本。
德亮騎摩托車帶他，他坐在後座，沒有說話。車停在青石巷口，德亮指了指巷子裡面：“你媽住那兒，你自己進去。”志遠揹著書包下了車，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拎起那個塑膠袋走進去了。
德亮站在窗戶後面，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他走過去。他走得很慢，走到那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沒有敲門。
過了幾秒鐘，那扇門從裡面開了，林婉站在門口，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叫“媽”，低著頭跨過門檻進去了。那扇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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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傳小婆婆前婉林·章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