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09章 末排(2)

作者:四明古風·4個月前

咔嚓一聲,汁水西溢,甜絲絲的。他把剩下的六個,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藏在懷裡。然後他跑去學校,他遲到了。

王老頭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讓他趕緊坐回最後一排。他坐下,喘著氣,從懷裡掏出手帕。正好,沈靜茹檢查完辦公室,準備離開。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快步走到教室門口,攔住了她。“沈幹事,”他小聲說,“這個……給你吃。”

沈靜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帕裡那幾個白白胖胖的東西。“這是什麼?”她問。

“茶泡,”他說,“油茶樹上長的,能吃,甜的。”沈靜茹拿起一個,看了看,又聞了聞,確實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咔嚓,她的眼睛亮了。“真好吃!”她說,“又脆又甜,還有股香味。”

她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驚喜。“你從哪兒弄來的?”“後山,”他說,“我早上去的。”

沈靜茹笑了,笑得特別開心。“謝謝你,陳狗兒,”她說,“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她把手帕裡的茶泡分了一個給校長,剩下的自己拿著。

她一邊吃,一邊看著他。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溫柔和感激。陳狗兒低下頭,心裡卻樂開了花。

他從來沒見她笑得這麼開心過。那種笑,比窩頭還香,比白米飯還甜。他轉身回了教室,繼續坐在最後一排,但他再也睡不著了。

從那以後,他更賣力地去找野果。他知道,這個時候,山腳下還有一種叫“酸筒杆”的東西。那是虎杖的嫩莖,紅杆子,綠葉子,吃起來酸酸的,脆脆的。

他每天放學,都去山腳下找。找到了,就洗乾淨,用草莖捆成一捆一捆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放在學校門口的石磨上,他不說話,放下就走。

沈靜茹每次來巡視,看到石磨上的野果,都會笑一笑。有時候,她會把酸筒杆分給其他老師吃。“這是陳狗兒給我摘的,”她說,“可好吃了。”

陳狗兒在教室門口聽見了,心裡美滋滋的。他開始期待每天早上,期待看到她吃到野果時的笑容。那種感覺,比吃飽了還舒服。

有一次,他在操場上故意和一個比他小的娃娃搶一個破皮球。他明知道那娃娃搶不過他,但他還是裝作很兇的樣子,把娃娃推倒在地。

娃娃哇的一聲哭了。沈靜茹正好從校門口進來,看見了這一幕。她快步走過來,扶起那個娃娃,然後看向陳狗兒。

“你為什麼欺負他?”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嚴厲。陳狗兒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土,小聲說:“他……他先搶我的。”

他撒謊了,他想看看,她會不會相信他。沈靜茹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失望。“陳狗兒,你不能這樣,”她說,“你要學會和同學好好相處。”

她沒打他,也沒罵他,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像一根針,扎進了陳狗兒的心裡。他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他以為她會像村裡的其他大人一樣,狠狠地教訓他一頓。但他沒想到,她只是失望。那種失望,比打他罵他還讓他難受。

期末的時候,他的成績單上全是零分。王老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簽了字,沒說什麼。沈靜茹偶爾會來學校,她來找校長,談那些教育扶貧的事。

有時候會順便到教室門口站一站,往裡看。他趴在桌上,眼睛卻從胳膊肘的縫隙裡盯著她。他看見她眉頭微蹙,看見她眼神里的困惑和失望。

有一次,她在操場上碰見他,站住了。“還習慣嗎?”她問。他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上的土,小聲說:“嗯。”

她看了他一會兒,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你……”她開口,又停住。

他等著,心裡卻在想:你是不是覺得我沒用?但她沒說下去,只是搖搖頭,走了。他看著她的背影,那列寧裝下的腰肢一扭一扭的,走得遠了,還看得見那辮子在背上甩。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教室。繼續坐在最後一排,眼睛亮得像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需要錢,需要更多的食物,需要一件像樣的衣服。

他需要離開這裡,但他又捨不得沈靜茹。他想天天看到她,看到這腰,這曲線。想聞她身上的雪花膏味,想在她面前,做一個能讓她心疼、讓她照顧的“孩子”。

這種矛盾的感覺,像兩把刀,在他心裡來回切割。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能繼續坐在最後一排,眼睛亮得像狼,看著前方,也看著沈靜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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