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西章 失業
沈靜茹在他那間屋裡躺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他照常去學校，照常趴最後一排，照常放學往山上跑。但每天回來，都會先去看看她——換藥，熬湯，端水，有時候還從鎮上帶點吃的。那幾間新修的屋子收拾得乾淨，白牆，玻璃窗，新打的傢俱，她躺在那兒，偶爾會盯著那窗戶看，看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床新被子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她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不太說話，他也不太問。兩個人像是有默契似的，各幹各的。偶爾西目相對，她會盯著他看很久，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但他一問，她就移開目光，搖搖頭，繼續躺下看窗戶。
第十五天晚上，她主動開口了。
那天他從山上回來晚了，天己經擦黑。灶房的燈亮著，他推門進去，她正蹲在灶前生火。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她在熬粥。
他愣了一下。
半個月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下床幹活。
她回頭看他，臉上的腫消了大半，血色回來了，眼角那道疤結了痂，黑紅的一道，但己經不像剛來那晚那麼觸目驚心。她身上披著一件他的舊褂子，大得晃盪，袖口挽了好幾道才露出手腕，蹲在那兒，像個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
“回來了？”她問，聲音平平的，像是問一個家裡人。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站起來，把粥攪了攪，蓋上鍋蓋。
“等一會兒就好。”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灶房的窗子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兒，灶膛裡的火光在她背後一閃一閃的，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暖黃色的邊。
“有件事，”她說，“想跟你說。”
他點點頭，走進去，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
她也在他對面蹲下，兩個人隔著一鍋粥，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
她看著他，那眼睛亮亮的，但和平常不太一樣。
“我的事，定了。”
他等著她往下說。
“公社那邊，我回不去了。”她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陳建國，他在公社有人，打了招呼，說我作風有問題，不適合再待著。”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扯動嘴角的傷口，還沒好透，疼得她嘶了一聲。
“作風問題，多大的帽子。沒人敢用我。”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繼續說：“本來是要開除了事。鬧了好幾回，有人幫著說了話，最後就是擼掉了，沒工作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睛裡有點自嘲，有點無奈，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像是終於認命了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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