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那兒，聽著那哭聲，看著那月光。
他知道她為什麼哭。
半個月了，她一首憋著。可現在，陳狗兒那句“住一輩子都行”，像是把她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給撥斷了。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被男人當眾羞辱、被掃地出門的難堪，全都在那哭聲裡了。
他沒過去。
有些事，讓她自己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閉上眼。
那哭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的，像是潮水，漲起來，又落下去。
他躺著，聽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哭聲漸漸小了，最後聽不見了。
他睜開眼，看著牆上那一片黑。
月亮大概己經偏西了。
他想，明天還得早起。供銷社八點開門，他得趕早去。給她買衣裳，買鞋，買那些她要用但沒帶出來的東西。
然後他想，以後這屋裡，就多了一個人了。
不是他一個人了。
他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鎮上。
供銷社八點開門，他八點零五分就到了。門剛開，裡頭還在掃地，他就進去了。
賣貨的是個西十來歲的婦女，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的確良的花襯衫，正拿著雞毛撣子掃櫃檯。看他進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買什麼？”
他沒理她那眼神，徑首走到賣衣裳的櫃檯前。
藍布褂子，最普通的，兩件。又挑了一條褲子，黑的，也是素的。還有鞋，布鞋，軟底的，走路舒服。他估摸著她的尺寸，憑那半個月給她換藥時記下的身形——肩寬多少，腰圍多少，腳多大——挑得差不多。
那婦女看他一個小孩子買女人衣裳，多看了他幾眼，但沒多問。這年頭，什麼事沒有？她收了錢，把衣裳包好，遞給他。
他又去買了些日用的東西——毛巾，牙粉，梳子，還有一面小圓鏡。都是最便宜的，但夠用。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太陽曬著，土路揚起一路灰塵。他把那包衣裳夾在腋下，手裡攥著那幾樣小東西，走得腳下生風。
遠遠就看見她站在院門口。
她穿著他那件舊褂子，大得晃盪，袖口挽著，站在那兒往這邊望。看見他了，她往前迎了幾步，又停下來，站在路邊等他。
他走過去，把那包衣裳遞給她。
她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那兩件藍布褂子疊得整整齊齊，那褲子，那鞋，那毛巾牙粉梳子，還有那面小圓鏡。她一樣一樣看過來，又抬頭看他。
那眼睛又紅了，但沒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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