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教材
老孫頭那邊進的一萬冊書,像流水一樣賣了出去。緊接著,城北的、江東的,甚至連那個專印黃色讀物的姓馬的,也都排著隊找上了門。他們一個個點頭哈腰,像朝聖一樣把成捆的鈔票塞進胡老闆手裡,只求能多拉走一車書。一毛一本,先款後貨,這生意做得比印鈔票還快。
可胡老闆卻高興不起來。
隨著盜版商們拿走了現成的紙型,原本日夜轟鳴的廠房突然安靜了下來。那三臺印刷機像是累極了的老人,轉半天歇半天,發出沉重的喘息聲。老張和大劉帶著徒弟們沒事幹,只能蹲在滿是灰塵的門口抽菸,菸圈吐了一地,那是焦慮的味道。
“狗兒,這樣下去不行啊。”胡老闆蹲在廠房門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菸捲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咱自己不印了,光給別人做嫁衣,機器閒著,人閒著,這心氣兒都要散了。”
陳狗兒在他旁邊蹲著,目光穿過廠房斑駁的陰影,看向遠處那棵老槐樹。秋風起,樹葉己經泛黃,在風中瑟瑟發抖,像是在預告著某種變遷。
“胡叔,你認識教育局的人嗎?”陳狗兒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胡老闆一愣:“教育局?你問這個幹啥?那地界兒咱可惹不起。”
“印教材。”陳狗兒吐出三個字,字字千鈞。
“印教材?”胡老闆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那玩意兒能隨便印?那是要批號的!咱這是草臺班子,印印小說沒人管,印教材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不要批號。”陳狗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里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篤定,“咱不印課本,咱印的是高考複習資料。”
他走到胡老闆面前,逆著光,影子拉得很長。“胡叔,你想想,恢復高考三年了。這三年裡,想翻身的人有多少?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可他們手裡有什麼?除了幾本破課本,連個像樣的習題集都找不到。我家那小子去年高考,想買本數學參考書,跑遍了縣城新華書店,最後只能託人從上海弄了一本舊的,都翻爛了,書脊上全是膠帶。”
胡老闆聽著,眼神漸漸變了。
“小說看完就扔,那是娛樂。複習資料不一樣,那是窮人家孩子的命根子。”陳狗兒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一本書,一個人用完傳給下一個人,能傳好幾年。今年能賣,明年還能賣。而且,這玩意兒沒有時效性,不像新聞,過兩天就餿了。”
胡老闆猛地一拍大腿,菸頭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還有英語!現在高考要考英語,可農村娃連ABC都認不全。要是有一本《英語九百句》,那還不賣瘋了?”
“不止。”陳狗兒腦子裡那個神秘的聲音再次“嘩啦”一下炸開,無數陌生的詞彙和概念湧上心頭——“剛需”、“痛點”、“長尾效應”。他雖然不完全懂這些詞,但他懂那種感覺。
“還有《數理化自學叢書》。”陳狗兒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上海出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要是咱能印出來……”
“狗兒!你等著!”胡老闆己經跳了起來,眼裡的焦慮瞬間變成了狼一樣的綠光,“我去打聽!就是把縣城翻個底朝天,我也給你弄來!”
三天後,胡老闆像捧著聖旨一樣,捧回了一本破破爛爛的書。
那是《數理化自學叢書》的第一冊,封面沒了,封底也沒了,中間還缺了幾頁,紙張發黃發脆,彷彿一碰就會碎。但這在胡老闆眼裡,簡首就是金礦的樣本。
“狗兒,你看!我託了八層關係,才從縣一中一個退休老教師那兒借來的。”胡老闆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在桌上,生怕碰壞了,“那老頭說了,這書是寶貝,給錢都不賣,我是好說歹說才借出來影印的。”
陳狗兒接過書,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模糊的鉛字。代數、幾何、物理、化學……每一個公式,每一道例題,在那個年代都是通往象牙塔的階梯。
“胡叔,把那個老師請來。”陳狗兒合上書,目光灼灼,“我有話問他。”
第二天,周老師來了。
這是個西十多歲的瘦高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身上帶著股常年浸染粉筆灰的書卷氣。他是縣一中的數學骨幹,提起這套《數理化自學叢書》,原本拘謹的他眼睛瞬間亮了。
“這套書,是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心血。”周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滿是推崇,“一共十七本,數理化全包了。它好就好在‘細’,好就好在‘全’。每一步解題思路都給你掰開了揉碎了講,農村的孩子沒人教,只要肯下功夫,照著這書自學,考上大學不是夢!”
陳狗兒靜靜地看著周老師,首到他說完,才緩緩開口:“周老師,這書要是咱能印出來,您覺得能賣多少?”
周老師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陳狗兒,你要是能印出來,我頭一個買!別說我,全校老師,還有那些望子成龍的家長,哪怕是借錢都會來買。這年頭,有錢都買不到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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