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章 冬衣
1982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剛過，西北風就刮起來了。颳得土路發白，颳得樹枝光禿禿的，颳得人縮著脖子走路。陳狗兒從山上下來的時候，臉被風吹得生疼，耳朵都快凍掉了。他把那捆草藥抱在懷裡，用身子擋著風，快步往村裡走。那捆草藥是他昨天採的，本想曬乾了收起來，沒想到今天風這麼大，曬是曬不成了，只能先收回來。
走到院門口，他愣住了。
院子裡晾著一排衣裳。不是他的破褂子，是幾件新做的棉襖，藍布的，厚實實的，在風裡晃來晃去。一共三件，大的，中的，小的，整整齊齊掛在竹竿上，被風吹得鼓鼓的，像是三個胖娃娃在風中搖擺。那藍布是新買的，顏色鮮亮，在灰撲撲的院子裡格外扎眼。
他推開門進去。
她正在灶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臉上還沾著麵粉，白一塊的，像個花臉貓。
“回來了？”
他點點頭，把草藥放下，走到院子裡，看著那些新棉襖。一共三件，一件大的，一件中的，一件小的。大的那件是男式的，領子高高的，袖子寬寬的，一看就是給他穿的。中的那件是女式的，腰身收得細細的，領口繡著幾朵小花，針腳細細密密的。小的那件也是男式的，小得多，袖口才巴掌大，像是給娃娃穿的。
她走出來，站在他旁邊，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麵粉。
“看什麼？”她問，嘴角帶著笑。
他指著那件大的，問：“我的？”
她點點頭。
他又指著那件中的，問：“你的？”
她又點點頭。
他指著那件小的，沒問，只是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後又笑開了。那笑比剛才勉強了一點，但他看出來了。那笑容底下藏著點什麼，像是怕他問，又像是盼他問。
“那件啊，”她說，聲音輕了點兒，眼睛看向別處，“閒著沒事，多做了一件。以後給……給親戚家孩子也行。”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走過去把那件大的棉襖拿下來，遞給他。
“試試。”
他接過來，穿上。
那棉襖厚實實的，裡頭的棉花是新彈的，軟軟的，暖暖的。袖子不長不短，正好到手腕。腰身也正好，不緊不松。他低頭看著那件棉襖，看著那一針一線縫得整整齊齊的針腳，心裡有什麼東西滿了。那針腳又細又密，一行一行，像是她用心一寸一寸縫進去的。從領口到衣襬，從袖子到前襟，每一針都走得規規矩矩，沒有一絲歪斜。
她繞著他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滿意地點點頭。她伸手扯了扯袖子，又拽了拽衣襬，前前後後看了一遍。
“正好。”她說，“我量的尺寸，一點沒錯。”
他看著她，問：“你什麼時候量的？”
她眨眨眼，說：“你睡著的時候。”
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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