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八章 備藥
1984年的夏天，熱得格外早，也格外長，彷彿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都融化在那滾滾熱浪之中。
六月才過一半，日頭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懸在頭頂，把空氣都烤得扭曲了。知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那聲音像鈍鋸子在拉木頭，一陣接著一陣，吵得人心煩意亂，坐立難安。
陳狗兒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西邊的天空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像潑翻了的顏料，濃烈得化不開。
他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揹簍，裡面裝滿了剛從山上採來的草藥，沉甸甸的，壓得他寬厚的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紅的印子。汗水浸透了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緊緊地貼在後背上，勾勒出一塊塊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走進院子，把揹簍“咚”地一聲放在地上，震起一小片塵土。他蹲在井邊，拿起木桶打上來一桶冰涼的井水，掬起一捧就往臉上潑。冰冷的水刺激著他滾燙的皮膚，讓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頭望向屋內，心裡翻騰著苦澀：小學畢業後就要去縣城上初中了，他必須趕在這之前，把靜茹的藥備齊了。
她身子弱，經不起折騰，那些藥得足夠她撐過整個秋天和冬天……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彷彿這樣就能壓下心頭的酸澀。
沈靜茹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是冰鎮過的綠豆湯，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走到他身後，輕聲說：“喝點吧，解解暑。”
他接過碗，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一口氣將整碗綠豆湯喝了個精光。他把空碗遞還給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他不敢看她，怕自己眼裡的情緒藏不住。
這些日子，他刻意迴避她的目光，只埋頭採藥、製藥，可每次餘光掃過她擔憂的臉，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沈靜茹的目光落在那個巨大的揹簍上。揹簍沒有蓋，裡頭是滿滿一簍草藥，根根葉葉，帶著山野的泥土氣息。有些她認得，黃精的根莖肥厚，熟地的葉片寬大，當歸的香氣獨特。但更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有的開著紫色的小花，有的長著鋸齒狀的葉子。
“怎麼採了這麼多？”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古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快走了。”
沈靜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愣了一下，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她知道他說的“快走了”是什麼意思，那個日子像一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她多麼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住，讓他們能在這小小的院子裡，再多待一會兒。
他沒再說話，只是蹲下身，開始整理那些藥材。他動作熟練而專注，將不同的草藥分揀出來，小心翼翼地攤開在院子裡的竹蓆上。每一株草藥在他手中都像是珍寶，他輕輕拂去葉片上的塵土，彷彿在完成一場莊重的儀式。
他記得每味藥的習性：黃精喜陰，得放在屋簷下陰乾；當歸怕潮，必須攤在竹匾上暴曬。他的指尖摩挲過那些藥材，粗糙的掌心感受著根莖的紋理，心裡反覆默唸著炮製方法——九蒸九曬，去燥存性，只有這樣，藥效才能發揮到極致。他不敢有絲毫懈怠，靜茹的病經不起半點差池。
接下來的幾天，陳狗兒的生活彷彿只剩下了一件事：上山採藥。
天還沒亮，當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他就己經揹著揹簍出了門。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山裡的霧氣纏繞著他。他要趕在太陽完全出來之前，採摘那些帶著晨露、藥性最足的草藥。
山高路陡，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臂，他卻渾然不覺。他記得後山懸崖邊有一片野生的黃芪，根莖粗壯，藥效最好，但地勢險峻。
他咬著牙，攀著藤蔓往下爬，指尖摳住岩石縫隙，汗水混著泥土從額角滑落。終於，他採到了那株黃芪，根鬚完整，泛著淡黃色。他小心地用油紙包好，放進揹簍，心裡默唸：“靜茹喝了這個，氣血一定能補上來。”
沈靜茹站在院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他是在為她準備藥物，可他這樣不顧一切地辛苦，又讓她既感動又擔憂。她多麼希望他能多休息一會兒，哪怕只是多陪陪她也好。
她常常想，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這樣一個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懂什麼甜言蜜語，卻用最樸實無華的行動，詮釋著什麼是愛。她回到屋裡，翻開那本《本草綱目》，試圖記住每味藥的用途和炮製方法。她不想讓他擔心，她想告訴自己，即使他不在，她也能照顧好自己。
天黑了，他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揹簍換了一個又一個，院子裡幾乎己經沒有下腳的地方，到處都是晾曬的草藥。他把那些根根葉葉攤開，讓毒辣的日頭曬透，夜裡又得及時收進屋裡，生怕被夜裡的露水打溼，壞了藥性。
有時遇到陰雨天，他整夜守在屋簷下，用竹匾翻動藥材，確保每一處都通風乾燥。他的眼底熬出了血絲，卻固執地不肯停歇。他想著，多備一味藥，靜茹就能多一分保障。
沈靜茹看著他忙活，想幫忙，卻又插不上手。那些藥材，他分得極細，哪一味要陰乾，哪一味要暴曬，哪一味得先蒸後曬，他都清清楚楚，彷彿腦子裡裝著一本活生生的《本草綱目》。
她只能在旁邊坐著，偶爾遞個東西，偶爾問一句“這是啥”，聽他簡短地答一句。有一次，她試圖幫忙分揀黃精和玉竹，卻因分不清兩者的根莖鬧了笑話。他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嘴角難得地揚起一絲笑意。
他耐心地教她辨認：“黃精的根莖有節，像竹鞭；玉竹的則更光滑，像玉條。”她紅著臉點頭，心裡卻暖融融的——他竟連這點小事都教得如此細緻，彷彿要把畢生所學都塞進她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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