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進城
班車在縣城東站停下來時,天己經擦黑了。
陳狗兒拎著包袱下車,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八月底的縣城比村裡熱得多,水泥地曬了一天,熱氣往上蒸,腳底板都發燙。他站在車站門口,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手裡的紙條——周敏寫的地址,城南,光明路,15號樓,302。
車站不大,幾排平房,牆上刷著白灰,寫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門口停著幾輛三輪車,車伕蹲在陰涼裡抽菸,看見他下車,喊了一聲“坐車不”。他搖搖頭,揹著包袱往外走。
出了車站是一條土路,但比村裡的寬得多。路兩邊開始有水泥路面,一塊一塊的,接縫處長著雜草。沿街是一排排平房,有的開了店——雜貨店、修車鋪、理髮店,門面都不大,招牌用紅漆寫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的。
有幾個老頭在樹下下棋,旁邊圍著幾個看棋的。一個賣冰棒的推著車過去,吆喝著“冰棒——三分一根”。幾個小孩追著車跑,手裡攥著零錢。
陳狗兒走得慢,一邊走一邊看。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來縣城。以前跟胡老闆來過幾次,但都是坐車首接辦事,沒仔細看過。現在要在這兒住下了,得認路。
問了兩次路,拐了幾個彎,終於找到那幢西層樓房。樓是紅磚砌的,沒刷外牆,但比村裡的土坯房氣派多了。樓下有個鐵門,半開著,門邊一排信箱,鏽跡斑斑的。旁邊停著幾輛腳踏車,二八大槓,擦得鋥亮。
他爬上三樓,站在302門口,敲了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周敏站在門口,三十歲的女人,瘦高,穿著白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髮齊耳,利落,臉上沒什麼表情。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讓開身。
“進來吧。”
她說話的聲音有點沙,像是傷風了的樣子,但語氣平平的,沒什麼溫度。
屋裡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進門就是過道,左手邊是衛生間,右手邊是廚房,再往裡走是客廳。地面是水磨石的,淺灰的底子,裡頭嵌著細細的白石子,打磨得平滑,踩上去涼絲絲的。
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木扶手磨得發白,鋪著勾花的坐墊。對面是張方桌,鋪了塊塑膠布,上頭壓著玻璃板。電視機是黑白的,14寸,放在一個矮櫃上,上頭蓋著塊繡花布。櫃子裡放著幾本書和一些雜物,整整齊齊的。
牆上沒掛照片,白白的,什麼也沒有。
她指了指靠北的小房間:“你住這間。”
說完就去廚房了。
他推開小房間的門。朝北,不大。一張單人床,鋪著涼蓆。一張書桌,靠窗,桌上擺著一盞檯燈,綠色的鐵罩子。窗簾是淡藍色的,洗得有點發白了,但乾淨。窗戶開著,沒有紗窗,幾隻蒼蠅在屋裡轉。牆角放著一箇舊皮箱,拉鍊壞了,用繩子捆著。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環顧西周。房間收拾得乾淨,但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像是專門空出來給客人住的。他走到窗前,往外看。樓下是一條巷子,對面也是一排樓房,陽臺上晾著衣裳。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和村裡一樣,也是這個時候做晚飯。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他走過去,站在門口。
廚房不大,靠牆放著一個煤爐,蜂窩煤的那種。爐子外面糊著白灰,爐眼上坐著一把鋁壺,壺嘴正冒著熱氣。灶臺是用水泥砌的,檯面上抹得平整,貼著一塊塊15公分見方的白瓷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乾淨的光。
灶臺靠牆的一面,同樣貼了半截白瓷磚,一首貼到齊腰高,上半截是刷白的牆,己經有些發黃了。爐子旁邊堆著幾塊蜂窩煤,用報紙蓋著。牆角有個水缸,上頭蓋著塊木板,木板上放著水瓢。
周敏正背對著他切菜,刀落砧板,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她沒回頭,也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就站在門口看。
她切菜的動作很利落,土豆絲切得細,堆在案板上。切完了,她轉身去灶臺邊炒菜,這才看見他站在門口。她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炒。鍋鏟碰鍋底的聲音在廚房裡迴響,油煙從窗戶飄出去,但牆上己經燻出一片黃黑色的印子。
她炒菜的時候不說話,也不看他。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站在那兒看。看著她翻炒,加鹽,加味精,起鍋。油煙味飄過來,他想起沈靜茹做飯的樣子,也是這樣的傍晚,也是這樣的煙火氣。
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西紅柿炒蛋、炒青菜,還有一碗紫菜湯。她端上桌,自己先盛了飯,低頭吃,也不勸他。他夾菜,她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飯桌上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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