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章 進城(2)

作者:四明古風·5個月前

她走到爐邊,用火鉗揭開爐蓋,指了指爐膛裡那塊己經燒得發紅的煤。

“看到沒?等會兒加煤的時候,新的放上面,孔要對齊。封火的時候把底下風門關上,留一點點縫。”她撥了撥爐門那個鐵片,“就這樣。”

他說:“好。”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回了自己房間。

他站在爐邊,看著那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水,站了一會兒。

先把壺提下來,倒進衛生間那個大盆裡。熱水嘩嘩地衝進盆裡,霧氣騰起來。他伸手試了試,燙。又去廚房水缸舀了瓢涼水,兌進去,再試,溫了。

衛生間很小,兩平米左右。地面鋪的是水磨石,和客廳一樣,淺灰底子嵌著白石子,踩上去有點涼,但乾淨。牆上貼了半截白瓷磚,也是15公分見方的,一首貼到齊腰高,上半截是刷白的牆。一個水泥砌的蹲坑佔了一角,坑面貼的白瓷片己經磨得有點發烏了,旁邊放著個紅色塑膠桶,裡頭泡著個塑膠瓢——那是用來舀水沖廁所的。

洗手池是搪瓷的,邊上的搪瓷磕掉了一塊,露出黑鐵。牆上釘了個架子,放著肥皂盒和洗髮膏。角落裡堆著幾個盆,大的洗衣服,小的洗臉,還有一個最大的,是用來洗澡的。

他關上門,脫了衣裳,蹲在盆邊,一瓢一瓢往身上澆水。

水從肩膀流下來,流過胸口,流過腿,淌到地上,順著地漏流走。他洗得很慢,想著明天開學的事,想著周敏剛才那句“自己燒”,想著傍晚在村口,沈靜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的樣子。班車開動的時候,她跟著車走了幾步,後來又跑起來,跑得頭髮都散了。他隔著車窗看見她的嘴動了一下,好像在喊什麼,但聽不見。

他摸了摸兜裡那幾張錢。她塞進去的,三百塊錢。

洗完,他擦乾身子,穿好衣服。

廚房裡爐火還亮著。他拿起火鉗,從旁邊夾了一塊新煤。煤塊沉甸甸的,黑乎乎的,十二個孔眼整整齊齊。他學著剛才周敏的樣子,先把爐蓋揭開,把新煤放上去,轉了幾下,讓孔眼對齊。

爐火一下子暗了,但透過煤眼還能看見底下紅紅的火光。

他看了看那個風門。周敏說封火的時候要關,但留一點點縫。他試著把那塊鐵片往裡推,推到只剩一條小縫。

爐子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噗”的一聲,像是裡面還有東西在動。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周敏房間的門縫裡透出光,她也沒睡。

他把爐邊收拾好,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縣城的聲音飄進來,和村裡完全不一樣。村裡夜裡只有蟲叫,靜得讓人心慌。這裡吵,但吵得他更清醒。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上往下,像是用筆畫出來的。他盯著那道裂縫,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張臉。

沈靜茹。

傍晚在村口,她站在老槐樹下送他。陽光照在她身上,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泛著淡淡的光。她沒哭,但眼眶紅紅的。班車開動的時候,她跟著車走了幾步,後來又跑起來,跑得頭髮都散了。灰塵揚起來,把她遮住了,等灰塵落下,她己經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點,最後消失在土路盡頭。

他摸了摸兜裡那幾張錢。她塞進去的,三百塊錢。她:”說去縣城讀初中,那是去享福的,不是去受罪的。別給我省,該吃吃,該喝喝,別讓人看扁了。”

她把錢疊好,放進他內層的衣兜裡,又按了按,確定不會掉出來。她的手在他胸口停留了一會兒,隔著薄薄的褂子,能感覺到那手的溫度。

她說“週六回來”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但他看見她眼眶裡的淚一首在轉。

他想起昨晚,她躺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劃了很久。後來她忽然說:“以後你不在,我一個人睡不著怎麼辦。”他把她摟緊,說:“週六就回來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想起她做飯的樣子,繫著圍裙,在灶臺邊忙活。她炒菜的時候喜歡哼歌,鄧麗君的,哼得跑調,但好聽。想起她納鞋底的樣子,坐在老槐樹下,低著頭,一針一線。想起她睡著的樣子,呼吸輕輕的,嘴角微微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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