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陪護
那天晚上，周敏沒走。
病房裡只有一張床，她坐在床邊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宿。椅子是木頭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坐久了硌得慌。
她換個姿勢，過一會兒又換個姿勢，把左腿搭在右腿上，又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怎麼坐都不舒服。但眼睛始終沒離開床上的人。
他躺著，閉著眼，臉上沒血色。嘴角那道口子結了痂，黑紅的一條，從嘴角一首拉到下巴邊上。肋骨那兒纏著厚厚的繃帶，白得刺眼，繃帶底下隱隱能看見滲出來的藥水，黃黃的。
輸液瓶掛在床頭，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安靜的夜裡能聽見那細微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鐘擺。
後半夜，她熬不住了，趴在床邊睡著了。睡得很淺，一有動靜就醒。護士進來換過兩次藥，她都醒了，迷迷瞪瞪抬起頭，看著護士忙完，把那瓶快空的藥水換下來，又掛上一瓶新的。然後她又趴下，把臉埋在手彎裡，頭髮散著，蓋住半邊臉。
天快亮的時候，他醒了。
睜開眼，看見她趴在床邊，頭髮散著，露出一截白白的後頸。那截後頸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細細的絨毛都能看見。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下一下的，睡得很沉。
他看了一會兒，沒動。
她好像感覺到什麼，動了動，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她的眼睛底下有青，頭髮亂著，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洗的淚痕。但看著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知道不一樣。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軟了，化了，像是冰在太陽底下慢慢化開。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那手涼涼的，軟軟的，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從額頭摸到臉頰，從臉頰摸到下巴。她的手指在他嘴角那道痂上停了停，輕輕按了一下，又趕緊縮回去，像是怕弄疼他。
“疼嗎？”她問。
他搖搖頭。
她沒再問，只是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窗外的晨光慢慢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護士進來換藥，看見他們這樣，笑了一下，沒說話，輕手輕腳換了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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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去了車站。
早班車六點半發車，司機正在車旁邊抽菸，腳邊己經扔了好幾個菸頭。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司機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煙：“有事？”
她點點頭，從兜裡掏出兩塊錢，遞過去。
司機看了看那兩塊錢，又看了看她，沒接。
“什麼事，說吧。”
她說：“縣醫院，住院部，三樓，302床。陳狗兒。麻煩你帶個話到雙溪村，找沈靜茹，就說他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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