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酸澀
週六下午，他坐班車回村。
車窗外還是那些熟悉的田野，綠油油的，在風裡翻著浪。玉米地、高粱地、紅薯地，一塊一塊從眼前滑過去，和他來的時候一樣，又好像不一樣。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但心裡想的是別的事。
想周敏早上送他到車站時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有水光，亮晶晶的，像是憋著什麼話沒說。
想她拉著他的手不放的那一下，手指涼涼的，軟軟的，握得很緊，車快開了才鬆開。想昨晚那些畫面，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心裡亂糟糟的，又甜又亂。
想著想著，嘴角動了動。
旁邊坐著一個老婆婆，抱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雞蛋，用稻草墊著，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老婆婆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小夥子，想媳婦呢？”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老婆婆也不惱，自顧自地說：“年輕時候都這樣，我當年也這樣。”
他轉過頭，繼續看窗外。但老婆婆那句話，讓他忽然想起沈靜茹。她這會兒在幹什麼？是在院子裡曬藥，還是在灶房裡忙活？想著想著，又想起周敏，想起她早上站在車站門口的樣子，心裡更亂了。
車到村口的時候，天還亮著。
沈靜茹站在老槐樹下等他，還是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還是那根辮子。她站在那兒，一隻手遮著陽光，往這邊望。遠遠的，他就看見她了。
那個姿勢他太熟悉了——微微踮著腳，脖子往前伸著，像一隻等在窩邊的鳥。五年了，她從二十八歲等到三十三歲，還是那個姿勢。
車還沒停穩，他就站起來往車門走。車廂裡擠，他側著身從人縫裡穿過去，踩了別人的腳，那人罵了一句，他沒聽見。車門開啟，他跳下去，落地時往前衝了兩步才站穩。
她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
“瘦了。”她說。
“沒瘦。”他說。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手溫溫的，軟軟的，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笑，有他，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五年了，他看著那雙眼睛從二十八歲看到三十三歲，那眼睛裡的光一首沒變。
然後她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他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住，像是摸到了什麼，又像是發現了什麼。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說話，只是又摸了摸他的臉，這回摸得更慢，從額頭摸到臉頰，從臉頰摸到下巴，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收回手。
“走吧。”
兩個人一起往回走。她走在他旁邊，偶爾看他一眼，然後又移開目光。他感覺到了，沒說話。土路坑坑窪窪的，前兩天下過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她走得很慢，他也慢。她走幾步，看他一眼，然後又繼續走。他跟在旁邊，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走過那口井，走過劉大爺家的院牆，走過李嬸家的菜地。每一步都熟悉，每一處都記得。但今天走在這條路上，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知道不一樣。
走到院門口，她推開那扇木門，讓他先進。他進去，她跟在後面。院子裡那幾只雞還在牆角刨土，咕咕叫著，看見他回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刨。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柴火垛還是那堆柴火垛，一切都和他走的時候一樣，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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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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