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45章 拜壽(1)

作者:四明古風·4個月前

第三十九章 拜壽

五月初六,是陳衛良六十五歲的生日。老人家過壽不興大操大辦,但六十五是個坎,過了這個坎,就算進了“老”的門檻。陳狗兒早早就惦記著這事,提前幾天就開始翻箱子找禮物。

他的好東西都收在餘姚老房子西廂房的一個大樟木箱子裡。箱子是胡老闆從鄉下收來的,老物件,木頭好,蟲不蛀,裡頭墊著絨布,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銅錢、銀元、老銀器、玉佩,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古董,都是這些年胡老闆幫他收的。

胡老闆走南闖北,跑廣州、跑福建、跑上海,見到好東西就幫他帶回來,反正他有眼光,知道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

陳狗兒把箱子開啟,一件一件地翻。銅錢他不考慮,師父不玩這個。銀元也不行,太俗。玉佩太小氣。他翻到箱子底,翻出幾塊硯臺來。

那是胡老闆前年從肇慶帶回來的,說是端硯,老坑的,石質細膩,雕工古樸。一共三塊,一塊大一些,是長方形的,邊角雕著雲紋;一塊小一些,是隨形的,保留著石頭的天然形狀;還有一塊是抄手硯,底下一道淺槽,手能伸進去託著,是老樣式,雕工很講究。

他在燈下一塊一塊地看,看了半天,把那塊抄手硯挑出來了。硯臺不大,巴掌長短,石色青紫,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小孩的皮膚。硯堂磨得微微下凹,看得出是老物件,用過不少年頭了。硯背刻著兩行小字,是篆書,他認不全,但“道光”兩個字認得出來。

沈靜茹挺著肚子從灶房過來,站在門口看他翻東西。“找什麼呢?”

“給師父的壽禮。”

她走過來,拿起那塊抄手硯看了看,手指頭在硯面上摸了一下。“這塊好。老坑的,用出來了。”她把硯臺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刻字,“道光年的,一百多年了。師父會喜歡的。”

陳狗兒點點頭,用紅紙把硯臺包好,又找了一根紅綢子紮上。沈靜茹靠在門框上,手放在肚子上,看著他忙活。“你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他說,“師父教我功夫,一分錢沒收過。一塊硯臺算什麼。”

沈靜茹沒說話,嘴角翹了一下,轉身回灶房了。

五月初六那天,陳狗兒一大早就起了床,騎腳踏車去縣城。到了師父家,巷子裡己經停了幾輛腳踏車,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鋪著藍印花桌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師孃在灶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噼裡啪啦的,香味從灶房裡飄出來,混著蔥薑蒜的味道。李建新比他先到,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院子裡擺凳子。看見陳狗兒進來,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來了?”

“師兄。”陳狗兒叫了一聲。

李建新看了看他手裡的紅紙包,沒問是什麼,只說:“師父在堂屋,你進去吧。”

陳狗兒進了堂屋。陳衛良坐在八仙桌旁邊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看見陳狗兒進來,點了點頭。陳狗兒把紅紙包遞過去,雙手捧著。“師父,生日快樂。一點心意。”

陳衛良接過來,開啟紅紙,把硯臺拿出來。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刻字,又翻過來看硯堂,手指頭在硯面上摸了一圈,又湊近了看石頭的紋理。

他看了很久,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聽見灶房裡師孃炒菜的聲音。李建新站在門口,沒進來,看著師父的臉色。

陳衛良把硯臺放下,看著陳狗兒。“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陳狗兒看著他。“您教我功夫,值這個價。”

陳衛良愣了一下,沒說話。他低下頭,又看了看那塊硯臺,手指頭在硯邊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硯臺包好,放在八仙桌上。

“收了。”他說。就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很重。

李建新在門口笑了,走進來,在師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師父,我就說嘛,小陳心裡有數。”

陳衛良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了陳狗兒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頭有什麼東西,陳狗兒看懂了。不是客氣,不是感動,是認了。認了這個徒弟。

酒席擺了兩桌,堂屋裡一桌,院子裡一桌。堂屋裡坐的是幾個老徒弟,李建新、陳狗兒,還有兩個比陳狗兒年長的師兄。院子裡坐的是晚輩和鄰居家的孩子。

師孃做的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長壽麵,麵條是師孃自己擀的,又長又筋道,臥了兩個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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