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客人們陸續走了,院子裡只剩下一桌殘羹剩飯,師孃在收拾碗筷。陳狗兒幫著把凳子收起來,摞在牆角。他正準備走,陳衛良叫住他。
“等一下。”
陳狗兒轉過身。陳衛良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紅布包,遞給他。陳狗兒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對銀鎖片,拇指大小,銀光閃閃的,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刻著“歲歲平安”,鎖片下面墜著幾個小鈴鐺,晃一下叮叮噹噹地響。旁邊還有兩個紅紙包,鼓鼓囊囊的,是紅包。
“師孃給的。”陳衛良說,“給孩子。一個一片。”
陳狗兒愣了一下。他想起家裡的兩個孩子——念和想,剛滿月不久。他沒想到師父會給孩子準備禮物。
“師父,這……”
陳衛良擺擺手。“拿著。又不是給你的。給孩子的。”
陳狗兒把銀鎖片和紅包收好,說了聲謝謝。陳衛良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頭是一本舊書,線裝的,封面己經泛黃了,邊角有點卷。書皮上寫著幾個字,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玄門太極拳要義”。
“這個給你。”陳衛良說,“好好練。”
陳狗兒接過來,翻開。書頁是宣紙的,薄薄的,透光,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滿了字,一筆一畫,端端正正。每一頁的邊角都有批註,字跡比正文小一些,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寫不下了,擠在頁首上,歪歪扭扭的。
那是師父練了一輩子的心得,一招一式,呼吸吐納,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什麼時候該發力,什麼時候該收,都寫在上面了。
他抬起頭,陳衛良己經轉過身去,走到門口,背對著他,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石榴樹開了幾朵花,紅豔豔的,在夕陽下格外扎眼。
陳狗兒站在堂屋裡,手裡捧著那本舊拳譜,站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跟師父學拳,師父說:“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
他想起那些冬天的早晨,天還沒亮,師父就站在公園等他,穿著那件舊棉襖,兩隻手抄在袖子裡,呵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開。他想起師父糾正他的動作,一遍一遍的,從來不煩。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功夫不是打人的,是養自己的。”
他走到門口,叫了一聲:“師父。”
陳衛良沒回頭,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不重,但很清楚。“走吧。天不早了。”
陳狗兒站在門口,看著師父的背影。陳衛良站在石榴樹下,彎著腰,把掉在地上的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院子裡。他穿著一件舊布褂子,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了,但站在那裡,還是穩穩當當的,像一棵老樹,根扎得很深。
陳狗兒沒再說話,轉身走了。他推著腳踏車出了巷子,騎上車往村裡走。騎到村口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裡看不太清,只聽見風在上面沙沙響。
他把腳踏車停在院子裡,灶房裡亮著燈,表姨在裡頭忙活。他推門進去,沈靜茹和周敏正坐在屋裡,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念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想醒著,眼睛滴溜溜地轉,手指頭攥著周敏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沈靜茹看見他手裡的紅布包,問:“什麼好東西?”
他把紅布包開啟,把兩個銀鎖片拿出來。銀鎖片在燈光下亮閃閃的,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念被聲音吵了一下,歪了歪嘴,又睡過去了。想倒是精神,眼睛盯著銀鎖片看,小手伸出來想抓。
“師父給的。”陳狗兒說,“給念和想的。一人一個。”
沈靜茹接過銀鎖片,翻過來看了看,手指頭摸著上面的字。“長命百歲,歲歲平安。”她把銀鎖片放在唸的胸口比了比,念動了動,又睡著了。周敏也接過一個,放在想的胸口上。想伸手抓住了,攥得緊緊的,不撒手。
沈靜茹笑了,周敏也笑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陳狗兒又從兜裡掏出那本舊拳譜,放在桌上。沈靜茹拿起來翻了翻,看見滿紙的小字,密密麻麻的批註,愣了一下。“師父給你的?”
“嗯。”
沈靜茹把拳譜合上,放回桌上。她看著陳狗兒,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念,手指頭在唸的臉上輕輕地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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