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從他胳膊上滑下來，抱住他的背，手指頭在他背上摸著，不是撫，是摸，像是在確認他還在，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他的背上有汗，滑滑的，她的手指頭在上面畫著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嘴唇貼在她耳朵上，呼吸噴進來，癢癢的。她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敢讓他看。他的手從她腰側移上來，放在她臉上，把她的臉從枕頭裡撥出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溼溼的，亮亮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印子。
“看著我。”他說。
她看著他。
他像一陣風，從她身上吹過去。她是那些在風裡彎下來的草，彎下去，又彈起來，彎下去，又彈起來。
風一遍一遍地吹，草一遍一遍地彎，彎到貼地，彈起來，再彎，再彈。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彈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不想起來。
她的手抓著他的背，抓得緊緊的，指甲陷進肉裡，怕自己被風吹走。她的嘴裡逸出聲音，不是叫，是哼，一聲一聲的，短促的，像喘不上氣，又像是太想喘氣了。
她咬住嘴唇，把聲音堵回去，但堵不住，聲音從鼻子、從喉嚨、從每一個縫隙裡漏出來，細細的，軟軟的，像風穿過竹林。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兩團柔軟的輪廓隨著呼吸起起伏伏，月光在上面流淌，像水波。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睫毛溼溼的，嘴唇微微張開，像一條擱淺的魚，終於被浪送回了海里。
他把臉埋在她脖子裡，呼吸噴在她皮膚上，癢癢的。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胸膛傳過來，咚咚咚的，跟她的一樣快。兩個人的心跳撞在一起，漸漸合上了拍子，像兩滴水融成了一滴。
過了很久，她才有力氣動。
她的手指頭在他背上畫著圈，有一搭沒一搭的。
“狗兒。”她忽然叫他。
“嗯。”
“你說，是男是女？”
“都好。”
她笑了，那笑從嘴角漾開，一首漾到眼睛裡。“我想要個兒子。像你。”她頓了頓，又說，“像你也行，像我也行。平安就行。”
他沒說話，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她閉著眼睛，嘴角翹著，過了很久，才睜開眼睛。
“我得走了。”她說，聲音懶懶的，不太想動。
“再躺會兒。”他說。
她笑了，那笑裡有了一點別的意思。“她一個人睡不踏實。”她說。
他沒說話，她坐起來，把那件舊褂子攏好，釦子重新系了一遍，這回系對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把褂子扯平，然後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快，輕得像風，親完就起身了。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月光湧進來，照在她身上，那件灰藍色的大褂子在月光下泛著白。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輕，但很真。
“明天見。”她說。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堂屋裡響了兩下，進了東屋，門又響了一下，然後沒聲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上。蟲子在叫，跟之前一樣，細細的，密密的。
他躺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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