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他一眼，語氣軟了一些。“你要上戶口，只能上到孩子媽名下。孩子跟媽姓，戶口上在媽那邊。你這邊，等到了年齡領了證，再遷過來。”
陳狗兒把材料收起來，說了聲謝謝，轉身出了派出所。他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有點冷。他想起沈靜茹說的話——“等上了戶口，就叫這個。”
他想起自己給兒子取的名字——陳念。他想起自己給女兒取的名字——陳想。他想起那兩個小東西並排躺在搖籃裡的樣子，一個叫念，一個叫想。念想。他給她們取的名字。可現在，念要姓沈，想要姓周。不是他的姓。
他騎著腳踏車往回走，騎得很慢。路過那片油菜花地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路邊，看著那片黃燦燦的花。風吹過來，花浪一波一波的，像海。
他蹲在路邊，從兜裡掏出一根菸——他不怎麼抽菸，但胡老闆給他的那包他一首帶著。他點上，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又吸了一口，這回沒咳。
他知道，其實有別的辦法。他腦子裡裝著後世的記憶，他知道再過十幾年，上海、北京都有買房送戶口的政策，只要有錢，戶口不是問題。
他還知道，等親子鑑定技術普及了，非婚生子女隨父落戶根本不需要結婚證，做個鑑定就行。他甚至知道，以後戶籍制度會慢慢放開，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的差別會越來越小。
但這些事，他說出來誰信？他說二十年以後買房能送戶口，沈靜茹會覺得他瘋了。他說做個什麼“親子鑑定”就能讓孩子跟他姓，派出所的人會以為他腦子有問題。說了也沒用，不如不說。
他把菸頭按滅在土裡，站起來，推著腳踏車繼續走。他不想讓兩個女人操心這些事。她們剛生了孩子，身體還虛，整天想的就是孩子吃沒吃飽、睡沒睡好。戶口的事，她們己經夠煩了。
他不能再把那些“以後的事”說出來，讓她們更煩。她們要的是現在怎麼辦，不是二十年以後怎麼辦。
回到村裡，他把腳踏車停在院子裡，站在灶房門口。沈靜茹和周敏正坐在屋裡說話，聽見動靜，都抬起頭看他。表姨在搖籃邊拍著兩個孩子，都睡著了。
“戶口上好了？”沈靜茹問。
他沒說話，把材料放在桌上。
周敏看著他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他把派出所那人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小孩只能隨母落戶”的時候，沈靜茹的臉色變了，周敏的臉也白了。表姨在搖籃邊停了手，看著他們，沒說話。
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搖籃裡的兒子動了一下，嘴巴歪了歪，又睡著了。女兒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沈靜茹忽然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狗兒，你不想讓兒子姓陳嗎？他叫念，陳念。你取的名字。”
陳狗兒抬起頭，看著她。
“你不想讓女兒姓陳嗎？”周敏也開口了，聲音很輕，“她叫想，陳想。也是你取的名字。”
陳狗兒看著她們。想。當然想。念是他的兒子，他想讓他姓陳。想是他的女兒，他想讓她姓陳。她們的名字是他取的，念想，人活著不就圖個念想。
但他不到年齡，領不了結婚證，孩子上不了他的戶口。政策就是這麼定的，他有什麼辦法？
“想。”他說，“想有什麼用？”
沈靜茹看著他，目光定定的。“有用。”
陳狗兒愣了一下。
“你讀高中，考大學。”沈靜茹說，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大學畢業，你有城市戶口，也到了法定婚齡。那時候，你能領結婚證，能給孩子上戶口。陳念，陳想，都能姓陳。”
周敏在旁邊接著說：“你要是不讀，孩子的戶口就只能報在女方這邊。兒子姓沈，女兒姓周。一個叫沈念，一個叫周想。不是陳念，不是陳想。你要想讓他們姓陳，就只有這一條路。”
陳狗兒蹲在灶前，沒說話。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想起派出所那個人的話——“你沒到法定婚齡，領不了結婚證。”
他想起沈靜茹說的“讀高中，考大學”。他想起周敏說的“只有這一條路”。他想起那兩個名字——陳念，陳想。他給她們取的名字。他想讓她們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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