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章 新居(1)

作者:四明古風·4個月前

第一章 新居

八月底,天還熱著,但早晚己經涼快了。

從電話亭出來,陳狗兒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寧波的街道比餘姚寬,房子比餘姚高,人也比餘姚多。梧桐樹的葉子密密的,遮住了大半個天空,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光斑。

他揹著書包,手裡拎著箱子,沿著街邊走。胡老闆給他的紙條上寫著:月湖青石巷7號。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街邊的房子漸漸矮下來,梧桐樹也少了,換成了老牆和青石板路。巷口沒有牌子,只有牆上用紅漆寫著“青石巷”三個字,漆掉了大半,模模糊糊的。

他拐進去,巷子很窄,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是老牆,牆根長著青苔,地上鋪著青石板,磨得發亮,踩上去滑溜溜的。巷子深處有一扇黑漆木門,門環是銅的,綠鏽斑斑。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門牌,正是7號。

他推了一下,門軸吱呀響了一聲,慢慢開了。門楣上的灰掉下來,落了他一肩膀,但門是好的,漆面雖然舊了,木頭卻結實。

天井不大,十來步見方,青石板鋪地,縫裡長著青苔,但石板平整,鋪得講究。靠牆放著幾隻七石缸,青石鑿的,缸沿磨得光滑,缸口蓋著木頭蓋子,一半固定一半活動。缸裡的水靜靜的,映著天光,能看見缸底沉著幾片落葉。

天井兩邊是廂房,門窗都關著。正面是三間正房,中間是堂屋,門是六扇木門,漆成深棕色,漆面重新刷過,光亮了許多,看得出是剛修繕不久的。

他站在天井裡,看了一會兒。院子比他想的要大,比餘姚那個還寬敞些。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他把箱子放下,走到正房前,推了推堂屋的門。

門開了,堂屋裡頭乾乾淨淨,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靠牆一條長案,案上擱著一個瓷瓶,瓶裡插著雞毛撣子。牆上掛著一幅畫,山水,墨己經淡了,看不出是誰畫的。地面是青磚,比天井的大塊,鋪得平整,磚縫勾得細細的,是新修補過的。

左邊那間是他的臥室。門沒鎖,推開進去,一張床,木頭床架,鋪著新褥子。床頭一張書桌,桌上攤著一盞檯燈,綠鐵罩子。靠牆一個櫃子,也是木頭的,裡頭空著。窗戶對著天井,窗框是新的,嵌著明亮的玻璃,能清清楚楚看見那幾只七石缸,能看見天井裡的青石板。右邊那間關著,他沒開。

堂屋後面有個小門,穿過去是後天井,比前院小一半,青石板鋪地,縫裡也長著青苔。後天井左邊是廚房,右邊是雜物間。廚房的門是木板門,推開來,裡頭七八平方,收拾得乾乾淨淨。灶臺是磚砌的,貼著白瓷磚,瓷磚是新的,白得發亮。灶膛口黑乎乎的,是燒火留下的痕跡,但灶檯面擦得乾淨,不見油汙。

灶臺上擱著兩口鐵鍋,一大一小,鍋蓋是木頭的,用得久了,顏色深褐,但洗得乾乾淨淨。鍋臺邊放著油鹽醬醋的瓶子,瓶子擦得透亮。牆角一口水缸,能裝兩桶水,缸邊一個木架子,擱著碗筷,碗是細瓷的,疊得整整齊齊。

後天井再往後,是後門。他推開後門,外面是條河。河邊有石階,一級一級伸到水裡,長著青苔。河不寬,水清清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對面也是老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綠得發暗。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後門旁邊的牆角,放著兩個馬桶,一大一小,蓋著木蓋。他愣了一下——他還沒買馬桶,那大的是誰的?小的又是誰的?

他站在後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走到天井裡,他看見東廂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第一眼看過去,他以為她西十出頭。再看了一眼,改了判斷——三十五上下,但看著比實際年齡顯老一些。眼角有細紋,不是笑出來的那種,是熬出來的。

法令紋也深,嘴唇薄,抿著的時候顯得有些寡淡。頭髮紮成馬尾,扎得緊,把額頭上的皮膚繃得光光的,髮根處有幾根白的,藏在黑髮裡頭,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領口洗得發白,釦子繫到第二顆。襯衫不是緊身的,甚至比她的身形寬出一圈,但胸口的位置還是被撐起來了,不是那種挺著的、招搖的撐,是衣服自己繃著,釦子之間的布料微微扯平了,露出一點縫隙,能看見裡面的白色內衫。

她站在那裡,肩寬,骨架不小,衣裳在她身上不是掛著,是撐著。腰身收得不好,但能看出來不細,整個人是那種“有分量”的——不是胖,是結實,是成年女人該有的那種敦實。

她站在門口,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是乾淨的。不是那種沒經過事的乾淨,是經過事了,自己收拾好了,不讓人看出來。

“你是新房東?”她問。

“我是這房子的主人。”陳狗兒說。

她點了點頭。“我姓林,林婉。這房子我租了好幾年了,從前房東手裡租的。合同還沒到期,年底才到。”

陳狗兒沒說話。他看了看東廂房,門面是一排木頭門,漆成深棕色,重新刷過,光亮了不少。門框上的門閂是木頭的,橫著推過去就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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