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1章 新居(2)

作者:四明古風·4個月前

窗戶也是新換的,嵌著玻璃,亮堂堂的,能看見裡面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綠得發亮。東廂房外邊,靠著院牆,搭著一個小棚子,青瓦頂,木板牆,門關著。那是原來房東給租戶搭的廚房。

“合同的事,胡老闆沒跟我說。”他說。

林婉看著他,沒接話。兩個人站在天井裡,誰也不說話。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梧桐葉子的沙沙聲。七石缸裡的水晃了晃,映在天井裡的光也跟著晃了晃。

“你要我搬走?”她問。聲音不高,語氣也平,像是在問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

陳狗兒想了想。他本來想說“是”,但看了看東廂房,又看了看林婉。她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了,合同沒到期。讓她搬走,她去哪裡找房子?再說,這麼大的院子,他一個人住,空著也是空著。

他想起胡老闆說的——西廂房原來也住著一戶人家,是老房客,跟著老房東搬走了。林婉沒搬。她一個人,搬去哪兒?

“算了。”他說,“你住著吧。住到合同到期再說。”

林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謝謝。”她沒多說,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門閂響了一聲,輕的。

陳狗兒站在天井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東廂房的門窗都關著,窗臺上的文竹綠得發亮。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正房。

房間的頂棚是首徑20公分的圓木橫柱,一根根均勻地排列著,上面鋪著木板,造好時就漆著紅木色的油漆。現在年數多了,油漆的顏色己經發暗。頂棚上面是閣樓,這樣的房子夏天很涼快,因為它把暑氣都隔離在閣樓之上。

房間的地板曾經是紅木色金漆地板,至今還是油光錚亮。窗戶有二層,內層是中式花格木窗,外層是木框玻璃窗。都可以左右平移,最初也是漆著紅木色的油漆。

他推開臥室的門,把書包放在桌上,箱子開啟,衣裳一件一件放進櫃子裡。被子是新的,褥子也是新的,聞著有股棉花味。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戶對著天井,玻璃亮亮的,能清清楚楚看見那幾只七石缸,能看見東廂房的門窗,能看見天井裡的青石板在太陽下發亮。

他站了很久,然後坐下來,把桌上的檯燈開啟。燈亮了,綠鐵罩子下頭的光黃黃的,照在書桌上,照在他手上。他從書包裡拿出課本,放在桌上,又放回去了。

天快黑了,天井裡的光暗下來,七石缸裡的水變成深藍色,看不見底了。東廂房的燈亮了,黃光從玻璃窗透出來,柔柔的。

東廂房外邊那個小棚子裡也有了動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水缸蓋子掀開又蓋上的聲音,水舀子碰到缸沿的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輕輕的,悶悶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東廂房那邊看了一眼。小棚子的門開著,燈光從裡頭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形的亮塊。林婉的影子映在牆上,彎著腰,像是在切菜。灶膛裡的火光照著她的側臉,明明滅滅的。

她切菜的動作很利索,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節奏很穩。她的影子在牆上動,肩膀寬寬的,腰不細,整個人敦實地蹲在灶前,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根扎得深,風吹不動。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正房。從箱子裡拿出表姨給他煮的雞蛋,剝了兩個,就著涼水吃了。吃完把蛋殼扔進垃圾桶裡,洗了手,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全黑了,天井裡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的燈還亮著,東廂房外邊小棚子裡的燈也亮著。他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粗大的杉木,黑漆漆的,沒有蟲蛀的痕跡。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靜不下來。餘姚的家,院子裡的石榴樹,堂屋裡的八仙桌,灶房裡沈靜茹圍著圍裙忙活的樣子,周敏抱著想坐在門檻上,念在搖籃裡睡著了,小嘴巴微微張著。

他想起走的那天早上,沈靜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手錶,說“到了打電話”。想起周敏抱著想站在她旁邊,想醒著,眼睛滴溜溜地轉,一首看著他。想起他蹲下來碰唸的臉,念笑了,露出沒牙的牙床。

想起他走出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女人還站在門口。沈靜茹穿著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周敏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棉襖,想被抱在懷裡,只露出一張小臉。念在搖籃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念也在看著他。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明天要去學校報到。他想著,閉上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東廂房的燈滅了。小棚子裡的燈也滅了。天井裡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的青磚上,白花花的。蟲子在叫,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張網把整個院子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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