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晨
天還沒亮,陳狗兒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餘姚習慣了早起,到了寧波也一樣。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天井裡的青石板溼漉漉的,昨夜的露水還沒幹。七石缸裡的水靜著,映著一塊灰白的天。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房梁,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只是聽著院子裡的動靜。蟲子的叫聲在天亮前格外清楚,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張網把整個院子罩住。
他翻了個身,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裳,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青石板路從腳下一首延伸到巷口,兩邊的老牆在晨光裡發灰。牆根的水溝裡有細細的水流聲,昨夜的露水順著瓦簷滴下來,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他走出巷口,站在月湖邊。
湖面闊,水清,風從湖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天還沒亮透,湖面上籠著一層薄霧,對岸的樹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湖心島上的寧波中學還看不清輪廓,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石橋的欄杆。
橋是青石板的,磨得發亮,橋欄是石柱連著鐵鏈,黑漆漆的,在晨光裡泛著暗光。島邊沒有圍牆,只有石柱一根一根立在岸邊,柱子之間連著鐵鏈,從岸上看過去,能看見島上的教學樓、梧桐樹、操場,還有路燈下空蕩蕩的石子路。
他沿著湖邊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面朝湖水,背對著巷口。地上是青石板,涼絲絲的,腳踩上去穩當。他站定,雙手自然下垂,呼吸調勻,眼睛平視前方湖面上的霧。
先練蹲牆功。這是師父教的,每天必練的第一樣。他面對湖邊的一道矮牆,雙腳與肩同寬,腳尖抵著牆根,慢慢蹲下去,再慢慢站起來。腰要首,背要挺,氣息要沉。蹲下去的時候吸氣,站起來的時候呼氣。
一下,兩下,三下……做了九九八十一下,額頭上微微見了汗,腿根發酸,但氣息反而更穩了。師父說過,蹲牆功練的是腿勁,也是心勁。腿穩了,心就穩了。心穩了,人就立住了。
然後開始打拳。玄門太極拳,師父教了三年,他練了三年。
預備式,開步站立,默對蒼穹。起勢三合掌,雙分手側舉上行,迴歸中線合掌下落,雙掌不接觸,離一拳的距離。掌心裡像是抱著一團氣,熱熱的,脹脹的。
左右提膝摟膝拗步,左右提膝野馬分鬃,上步右攬雀尾,提膝左單鞭,上步左攬雀尾,提膝右單鞭。打到這一式的時候,天邊有了一點亮色,東邊的雲彩染了一層淡紅,湖面上的霧薄了一些,能看見對岸房子的輪廓了。
右撇身捶,左踹腳,右進步捶,右踢腳,右順步捶,撇身左指襠捶,翻身左撇身捶,右踹腳,左進步捶,左踢腳,左順步捶,撇身右指襠捶。
這一連串的動作是一口氣打下來的,沒有停頓。他的呼吸重了,額頭上見了汗,但氣息不亂,一進一齣,跟著拳走。
打到八方穿梭的時候,他的身體在青石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腳步跟著手走,手跟著腰走,腰跟著神走。打到這一式,他己經忘了自己在打拳,只覺得自己是一棵樹,被風吹著,被水推著,被天拉著。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他的影子在地上轉,被初升的太陽拉長又縮短。
右海底針,右閃通背,退步大捋,左抱虎歸山,左海底針,左閃通背。左提膝伏虎,右蹬腳釦拳,右提膝伏虎,左蹬腳釦拳,雙峰貫耳。退步大捋,右抱虎歸山。
打到這一帶,他的後背己經溼了,白襯衫貼在皮膚上,被晨風一吹,涼絲絲的,但不冷。他接著往下走。
右提膝單鞭,右下勢,左提膝金雞獨立,左提膝白鶴亮翅,左提膝單鞭,左下勢,右提膝金雞獨立,右提膝白鶴亮翅。雙肚託,退步大捋,左抱虎歸山,右提膝朝天一炷香,右脫袍讓位,左提膝朝天一炷香,左脫袍讓位。
左右陰陽掌,退步大捋,右抱虎歸山,右提膝白猿獻果,右提膝雙崩肘,左提膝白猿獻果,左提膝雙崩肘,左右單肚託,右雙催,右獸頭勢,左雙催,左獸頭勢。
打到後面,他的動作慢下來了,不是沒力氣了,是師父說過,拳打到後面要收,不是收了動作,是收了心。雲手,左右別肘,左右提膝提手上勢,十字腿,連環腿,轉身擺蓮,彎弓射虎,退步撇身捶。
收勢三合掌。雙分手側舉上行,迴歸中線合掌下落。他站著,把氣息收進丹田,呼吸慢慢平下來,心跳慢慢慢下來。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站了一會兒,等汗收了,才轉身往巷子裡走。
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亮晃晃的。他推開院門,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天光,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陽光照在缸裡,水底沉著幾枚銅錢大小的亮斑。
他走到後門邊,彎腰把自己的馬桶提起來。走到床後頭的角落裡,那裡放著一個方形的木箱子,漆成深棕色,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他把馬桶放進去,蓋好蓋子。
他又走到天井裡,這時候東廂房的門開了。林婉從裡頭出來,手裡提著馬桶。她的馬桶舊了,漆掉了大半,露出木頭的本色,但洗得乾乾淨淨。她看見他,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兩個人隔著一個天井,誰也不說話。








